九首歌,快播,和记忆的零散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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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下午,大概和无数个被虚掷的下午没什么不同,阳光斜穿过窗棂,在旧书桌的灰尘上切出明暗的格子,我蜷在椅子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风扇嗡嗡地响着,我在看一部叫《九首歌》的电影,用的,是快播。

这部电影的情节稀薄得像水蒸气,主要线索是一对男女的爱情从炽热到冷却,而真正的“主角”,是穿插其间的九场完整的摇滚演唱会现场,导演迈克尔·温特伯顿近乎笨拙地将情欲的亲密与演唱会的公共狂欢并置,试图用身体与声浪的峰值,来丈量一段感情的容积,电影本身争议巨大,有人赞其大胆真诚,有人斥其苍白乏味,但那个下午,吸引我的并非它的艺术价值,而是一种奇异的“在场感”——那种通过一个本与艺术无关的软件,闯入一场遥远狂欢的僭越感。

快播,这个名字在今天敲出来,都带着一股早已过时的机油味和草莽气,它不是精致的流媒体平台,没有优雅的界面和精准的算法推荐,它是一个工具,一个棱角分明、甚至有些粗粝的“下载/播放器”,它的时代,是互联网资源如野生藤蔓般疯狂生长、却又被一道道矮墙隔开的时代,我们用它“扒”下那些散落在论坛角落、贴吧深处的神秘链接,后缀名千奇百怪,它像一个万能钥匙,也像一个数字蟊贼,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扇扇门,把光影与声音搬运到本地硬盘那个命名为“电影”或“新建文件夹”的洞穴里。

看《九首歌》用快播,是再合适不过的组合,电影里那些震耳欲聋的演唱会——黑色叛逆摩托俱乐部、超级毛绒动物、 elbow……它们的音浪本该在万人体育场里冲撞,此刻却从我廉价的电脑音响里,混合着硬盘读取的轻微滋滋声流淌出来,快播的播放窗口简陋,进度条偶尔卡顿,画质在激烈的舞台灯光下呈现斑驳的色块,但这所有的“不完美”,恰恰构成了一种奇特的真实,我不是在“欣赏”一部电影,而是在“操作”一个事件,我在用技术手段,蛮横地征用一段不属于我的时空记忆,快播赋予的,不是沉浸式的观影体验,而是一种带着触感的连接,像用手摇电话接通了另一个时空的嘈杂现场。

这部电影,和这个软件,共同成为我某段青春记忆的“零散载体”,它们都没有提供完整、系统的叙事。《九首歌》用音乐碎片替代了情节,快播则用数据碎片拼凑出观影过程,它们不负责告诉我对错、意义或未来,它们只是“呈现”与“传输”,在那个信息开始爆炸但尚未被完全规训的年代,我们的精神世界就是这样由无数类似的碎片黏合而成:一段盗录的演唱会视频,一首从论坛下载的冷门歌曲,一部通过复杂渠道获取的“禁片”……快播是攫取这些碎片最常用的钳子。

一切井然有序,所有内容被收纳进各大平台的精美橱窗,明码标价(无论是金钱还是注意力),4K画质,杜比音效,无缝切换,算法比你更懂你想看下一部什么,我们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流畅与丰富,却也失去了那种“寻找”与“破解”的笨拙乐趣,那种带着一丝忐忑点击一个来源不明链接的心情;那种等待缓冲、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期待;那种因为技术瑕疵(如卡顿、音画不同步)而意外产生的、与内容本身无关的独特记忆点——全都消失了,快播的消失,象征着一个技术草莽时代的终结,也带走了一种特定的、与内容建立关系的方式:那是一种主动的、甚至带有“掠夺”性质的占有,而非被动的、喂养式的接收。

《九首歌》里的爱情,在九场演唱会的间隔中发生、燃烧、然后熄灭,最终什么都没剩下,只有一些记忆的闪回和身体的感觉,快播时代我们的观影记忆,似乎也与之类似,我们看了那么多,但能清晰记住剧情脉络的寥寥无几,留下的,往往是那些与观影“情境”本身相关的碎片:深夜宿舍的窸窣,缓冲时的心焦,找到资源时的狂喜,以及那个下午,透过模糊画面与失真音效,试图感受一场陌生演唱会脉搏的、年轻的自己。

电影的最后,男主角驾着小飞机,飞越一片茫茫冰原,那是一片剔除了所有具体细节的、空白而寒冷的世界,我们的现在,被高清晰度的信息流填得满满当当,但有时我却觉得,内心某处也悬浮着这样一片冰原,那些由快播搬运来的、画质粗糙的“九首歌”,连同那个笨拙而自由的软件本身,并未消散,它们成了冰原上空,断续却顽固的、来自过往的电波噪音,提醒着我:你的某些感受,曾以那样一种不完美、不体面却生机勃勃的方式,真实地存在过,它们不是怀旧的勋章,而是记忆的地质层,标记着一个已然沉降的、关于获取与探索的数字原生代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