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一夜间缀满了米粒似的嫩芽，雨是昨夜子时开始落的，起初只是瓦檐上三两声嘀嗒，后来便密了起来，蚕食桑叶般沙沙响了一宿，晨起推窗，整座山叫雨浸透了，绿得沉甸甸的，仿佛一拧就能淌下水来，雾是有的，却不浓，只是薄薄地缠在半山腰，像谁家姑娘遗落的一条素纱巾，空气里有泥土翻身的气息，混着腐叶底下菌子悄悄顶破地皮的腥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山本身的、静默的呼吸。
顺子便是踏着这样的雨雾进村的，帆布背包被雨汽染成深绿，胶鞋底子沾满了红褐色的黏土，他是晌午到的，没惊动什么人，老宅的木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吱呀一声，抖落一层细尘，在从门缝漏进来的天光里金粉似的浮着，堂屋正中的八仙桌还在，只是蒙了布；墙角那架老纺车，蛛网已结了厚厚一层，手指一碰，便显出底下暗红的木色来，他放下行李，并不忙着收拾，只踱到檐下看雨，雨水顺着黑瓦沟槽淌下来，在石阶上凿出深深浅浅的小坑，一滴追着一滴，碎成更小的珠子,没入青苔的绒毯里去了。
这村唤作“云窝”，地图上寻不见名字的，几十户人家，依着山势高低错落地缀着，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灰白的棋子，年轻人都走空了，去山外头寻“生活”，留下的多是老人，守着几亩薄田、一片竹林，还有满山浸到骨子里的寂静，顺子的阿婆还在时，常在信里念叨：“后山的笋，今年发得疯，没人挖，都长老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如今阿婆走了三年，他这才回来，也不知那笋,是否还认得旧主。
雨声里，隐隐约约飘来一丝笛音，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像山风穿过竹林缝隙的呜咽，顺子侧耳听了片刻，循着声出了院门，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蜿蜒着伸向村东头，路过村中那口老井，井沿石栏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井水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映着铅灰色的天，深不见底，笛音渐渐清晰了,是从井旁那座颓了一半的土戏台后头传出来的。
戏台是早年的公社礼堂改的，红漆标语早已斑驳，只剩些暗淡的痕迹，台后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蹲着个人，是个老人，背对着他，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握着一管竹笛，正对着空荡荡的台下吹着，笛声说不上悦耳，甚至有些生涩，但那调子里有一种东西，让顺子停下了脚步，是怅惘，又不全是；是怀念，也淡了，倒像这山间的雨，下得久了，便分不清是为着什么而下，只是这么下着，成了天地间一段潮湿的、自然的呼吸。
老人觉察到身后有人，笛声停了，慢吞吞地转过身来，是庆松公，村里最老的篾匠，顺子记得他，他编的竹器，箩筐是箩筐，背篓是背篓，骨架匀称，经纬分明，带着竹子本身的韧性与清香。“是顺子啊。”老人眯着眼，认了半晌，脸上皱纹缓缓舒开，“回来给你阿婆上坟？”
“嗯，也……回来看看。”顺子在他身旁的石墩上坐下,墩子冰凉。
“看？有啥好看。”庆松公摩挲着手里的竹笛，笛身已磨出温润的包浆，“人都走光啦，山还是这山，可山里的‘活气’，没了。”他指了指远处雨幕中朦胧的山峦，“你听，现在只有雨声，早些年，这时候满山都是人声，喊山的，唱调子的，锄头碰石头的……那才是‘活’的。”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着雨，雨打樟叶，声音厚实；雨落泥地，声音沉闷；雨滴从瓦檐坠下，声音清脆，不同的雨声叠在一起,竟也织成一片浩大的寂静。
顺子想起阿婆讲过的旧事，说庆松公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笛子庆”，不光竹编手艺好，吹笛也是一绝，那年山里来了采风的文工团，有个梳长辫子的女队员，天天来听他吹《鹧鸪飞》，后来，文工团走了，那姑娘却留了一封信，夹在送他的笛谱里，信里写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庆松公从此再没吹过完整的曲子，人也越发沉默,只与竹子打交道。
“这笛子，就是她留下的谱子里的调。”庆松公忽然开口，像是知道顺子在想什么，又像只是自言自语，“我总学不像，她吹的，有山外头的风声。”他顿了顿，望着迷蒙的远山，“山外头……到底是个啥样呢？我编了一辈子竹器，最远只到过镇上集市，竹子能从山里长出去，人，反倒困住了。”
雨势稍歇，变成牛毛般的雨丝，雾气却更重了些，将远处的竹林、近处的屋舍，都软化在湿漉漉的水墨里，顺子忽然觉得，这山村的美，是一种带着凉意的、静谧的、甚至有些滞重的美，像一坛埋得太深的酒，香气醇厚，却少了些凛冽的刺激，春色被锁在了雨里、雾里、层层叠叠的绿意里,也锁在了老人悠长而寂寥的笛音里。
傍晚，顺子去后山给阿婆上坟，坟头很干净，想必常有村人帮着打理，他摆上祭品，烧了纸钱，火光跳跃着，将四周的雨气逼退一圈，纸灰像黑色的蝶，乘着微湿的风，颤巍巍地飞起，融入更深的暮色与山影里，他跪着，并不觉得悲伤，只感到一种广大的、被接纳的宁静，阿婆化成了这山的一部分，和庆松公的笛声、和年年疯长又老去的春笋、和这绵延不绝的雨一样，成了这“云窝”呼吸的一部分。
下山时，天已擦黑，零星几户人家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在厚重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孤独，那灯光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晕开一小团一小团模糊的光斑，顺子深吸一口气，清冷的、饱含负氧离子的空气涌入肺腑，他忽然有些明白，自己回来“看看”,看的是什么。
不是看变迁，也不是看消逝，是来看这被春雨牢牢锁住的一段时光，看生命如何在这锁闭的绿意里，以另一种方式，缓慢、固执、又充满尊严地蜿蜒生长，像那无人挖掘终至老去的春笋，终有一日，它会倒下，腐烂，然后滋养出下一轮更寂静、也更蓬勃的山色。
夜里，雨又渐渐沥沥地响了起来，顺子躺在老宅的木板床上，听着熟悉的、富有韵律的雨打屋瓦声，觉得身心都舒展开来，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潮湿而安稳的梦里，枕畔，仿佛又遥遥传来那不成调的、生涩的笛音，与雨声缠绕着，分不清彼此，一同守护着这方被春天锁住的、沉默的山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