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总是这样,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在某个瞬间,用最柔软的触角撞醒你所有迟钝的感官,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窗纱,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毛茸茸的金色,我家那只布偶猫,我们唤它“雪团”的,正蜷在光斑里,粉嫩的肉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两朵安静绽放的小梅花,我凑过去,轻轻捏住它一只前爪,它半梦半醒地“喵”了一声,慵懒地睁开湛蓝的眼睛,没有反抗,我低下头,鼻尖靠近那朵“小梅花”,一股混合着阳光、棉布毯子,还有一点点它自己那无法形容的、干净又温暖的皮毛气息,淡淡地钻进心里,那一瞬间,一个念头没来由地冒出来,带着孩童般的顽劣与亲昵:“小东西,让我尝尝你的……”
自然不是真的用味蕾去尝,这“尝”,是用全部的感官,去细细啜饮、品鉴那些微小生命馈赠给我们的、无形却又无比丰厚的“味道”,这味道,是信任的甜,是陪伴的醇,是生命本身最原初的、未被尘世喧嚣浸染的质地。
“尝”它的信任,那是世间最清澈的甜。 雪团来家时,不过巴掌大,躲在沙发底下,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整个世界的惊惶,我们用时间、轻声细语和不变的食碗,一点点地“兑换”它的信任,从最初只敢在夜深人静时出来觅食,到如今可以四仰八叉地睡在任何它认为舒适的地方,包括我的键盘和刚铺好的稿纸,这份信任的建立,没有合同,没有誓言,只有日复一日的“我在”,当你伸出手,它不再瑟缩,反而仰起头,用冰凉的鼻尖碰碰你的指尖,或是将它最脆弱柔软的腹部展露在你面前——这毫无保留的交付,便是一勺最纯粹的蜜糖,它甜得不腻人,不功利,只是静静地在那里,告诉你,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你被一个小小的生命如此简单地、全然地信赖着,这份甜,足以涤荡许多由人际复杂关系带来的苦涩。
“尝”它的陪伴,那是岁月里最温厚的醇。 写作到瓶颈时,对着空白的文档发愣,一回头,它不知何时已蹲在椅背上,长长的尾巴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我的肩膀,不催促,不打扰,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尊毛茸茸的、有温度的守护神,夜深人静,唯有键盘声和它咕噜咕噜的喉音交织,那声音平稳、绵长,像一首无字的安眠曲,这种陪伴,没有言语的负担,没有情绪的索求,它就在那里,你忙你的,它睡它的,但你知道“同在”,这滋味,像一壶被时光慢慢煨着的陈年黄酒,初入口不觉,但那暖意却一丝丝渗透到四肢百骸,让人从喧嚣和孤寂中同时获得解脱,它让你感到,生命的旅程即便独自跋涉,也并非空无一人。
“尝”它的习性,那是窥见另一种生命的惊奇与哲思。 看它对一个突然滚过来的瓶盖如临大敌,全身毛发炸开,弓起身子,左右腾挪,仿佛在演练一套古老的捕猎拳法;看它对窗外一片飘落的树叶凝神许久,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飞鸟和流云,那一刻,它小小的脑袋里在构建怎样的世界图景?它会固执地把桌上的笔推下去,然后歪着头听落地的声响;它会突然在房间里毫无征兆地疯跑,仿佛被无形的快乐追赶,这些看似无厘头的举动,是人类逻辑无法完全解码的密码,去“尝”这些瞬间,便是暂时放下人类的傲慢,俯身进入一个更直觉、更本真、更贴近生命原力的国度,快乐可以毫无理由,专注可以献给一片虚无,恐惧与好奇都来得如此直接坦荡,这滋味,像一枚清新的异域果实,口感奇特,却拓展了你对“活着”这个词的认知边界。
“尝”它带来的改变,那是相互驯养后的回甘。 因为它,你习惯了家里总飘着几缕浮毛;习惯了走路时先看看地上有没有一团“障碍物”;习惯了购物时,会不自觉走向宠物货架;甚至,习惯了生活里多了一份甜蜜的“牵挂”,你开始注意阳光好的位置,因为那是它的专属王座;你收拾东西更加谨慎,因为不知哪个角落藏着它心爱的玩具,你变得更有耐心,也更柔软,这种改变,是双向的,你驯养了它,给了它一个家;它何尝不是在驯养你,教会你责任,软化你的棱角,在你心里开辟出一块最柔软的、只属于它的角落,这滋味,初时或许有些麻烦的涩,但回味过来,是悠长而扎实的甘甜,是生命与生命交织后,留下的不可磨灭的温暖印记。
当我说“小东西,让我尝尝你的……”,我想尝的,是它肉垫上沾着的阳光,是胡须上颤动的好奇,是睡梦中那毫无防备的呼噜声,是它用整个生命书写的那本无字之书,我们通过“尝”它们,其实是在品尝被我们自己在忙碌成长中遗忘了的、最本真的情感与感知,它们是我们通往一个更简单、更宁静世界的一扇门,一把钥匙。
雪团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换了个姿势继续它的美梦,阳光挪了位置,那朵“小梅花”又收了回去,但我知道,那春天的、信任的、陪伴的、生命交融的丰富滋味,已经留在了我的舌尖,更留在了心上,这大概就是生活赐予我们这些“两脚兽”最可爱、最不容错过的一道点心吧——趁它还在,趁阳光还好,细细去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