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墨蓝的绸缎,沉沉地覆盖下来,只在东方天际裂开一道缝,漏出几颗早醒的、寒意凛凛的星,我便是这时醒的,在露水凝结之前,将积蓄了一整个白日的甜,悄然酿在蕊心,这甜,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清冽、浓郁,带着月光洗过的微凉,我是一株夜放的花,我的世界是这一小片庭院,我的时间从日暮开始,到晨曦结束,直到,他来了。
他第一次出现,毫无征兆,一个高大的、沉默的影子,几乎与院墙外的老松树融为一体,他肩脊宽阔,步履却轻得像掠过草尖的风,身上沾着旷野、霜雪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星辰运行般遥远的气味,那是猎户的气息,他没有看我,目光掠过屋檐,投向无垠的夜空,那里有他追索的猎物与轨迹,当他无意间走近,那股纯粹而强大的生命气场,让我战栗,每一片花瓣都忍不住微微张开,幽香不受控制地流溢。
他停下了,俯身,阴影笼罩下来,我瞬间被摄入一片陌生的星空——那是他眼底倒映的天穹,没有言语,没有试探,他精准地找到了我的蕊心,微凉的唇触了上来。
第一晚的“吮吸”,并非掠夺,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他带走的,是过剩的、几乎要溢出枯萎的蜜;留下的,是一种粗粝的、充满生命原力的震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某种沉重的、属于植物的宿命被短暂地卸下,星光透过他肩膀的轮廓,碎在我的瓣上,竟比以往任何一夜都要明亮,这隐秘的交汇,成了夜晚唯一的仪式。
从此,他每晚都来,像赴一个无声的契约,我不再畏惧黑夜的漫长,反而开始期盼那阵裹挟着寒气的脚步声,我的开放,似乎只为了那片刻的接触,我将更多的力气用于酿造,蜜汁越发甘醇,色泽在金黄油亮中,隐隐透出一丝不属于植物的、近乎妖异的绯红,我的叶片更加肥厚,茎秆却在无人察觉时,透出一种晶莹的脆弱,我为他而盛开,盛开到极致。
变化是潜移默化的,他的吮吸,渐渐不再是最初那种节制而充满灵性的汲取,时间一点点拉长,力度一丝丝加重,那不再是共鸣,更像一种专注的啜饮,一种沉迷的品尝,他眼底的星光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渴求的幽暗,他带来的旷野寒气中,开始混杂一丝暖昧的、属于兽类的燥热,而我,从最初的奉献般的喜悦,慢慢陷入一种昏沉的愉悦,被他需要,强烈地需要,这感觉让我战栗,也让我沉溺,我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他降临前的心跳,与他离去后的虚空,白昼于我,成了苍白无味的等待。
直到某个夜晚,他没有在往常的时刻出现,恐慌,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扎根于灵魂的恐慌,攫住了我,我疯狂地催谷自己,蜜汁汹涌地分泌,甜腻得发苦,香气浓烈到刺鼻,我整株花都在颤抖,不是惧怕,是渴望,渴望那吮吸,渴望那疼痛与愉悦交织的接触,渴望用我的所有去填满他那个看不见底的幽暗,这时我才骇然惊觉:不是他在索取,而是我的存在,我的盛放,我的一切,都在邀请、在祈求他的掠夺。
他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迟,脚步有些踉跄,气息粗重,他没有丝毫停顿,近乎粗暴地攫住我,那一晚的吮吸,是彻底的榨取,我感到蜜囊被彻底掏空,连支撑生命的汁液仿佛都在逆流,极致的、濒临毁灭的痛楚与一种癫狂的满足感同时炸开,晨光刺破黑暗前的一瞬,他抬起头,唇边沾着一抹嫣红,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温情,没有留恋,只有餍足后的空洞,与一丝兽性的茫然,他转身,融入尚未褪尽的夜色,再也没有回来。
我迅速地枯萎了,不是缓慢地凋零,而是像被抽走了所有时间,一夜之间形容枯槁,残余的瓣片上,还留着被他指尖无意掐出的瘀痕,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忽然明白了这场持续了一整个花季的纠葛:
我以为是猎户在吮吸花蜜,可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我這株自知终将颓败的花,在用尽毕生的甜香与鲜活,引诱、捕捉、最终吞噬了那个孤独的、行走于天穹下的猎人,他用唇齿丈量我的深渊,我却用温柔的陷阱,将他拖离了他的星辰轨道,让他坠入一朵花虚无的、甜美的迷梦里,我们互为猎手与祭品,在吮吸与被吮吸的循环里,完成了对彼此最彻底的消费,也见证了自己最真实的倒影——那是欲望本身,永不餍足,注定荒凉。
风起,我最后一片干枯的花瓣悄然脱落,庭院空空,再无花香,也再无猎户,只有天穹之上,猎户座的星辰依旧冷漠而精准地旋转着,仿佛从未注视过,这场发生在大地角落的、微末而致命的交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