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傍晚,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稠密的、难以言说的气息,不是纯粹的花香,也不是新叶的草腥,那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味道,混合着泥土被初雨打湿后的微腥,花瓣边缘悄然腐烂的甜腻,以及某种无处不在的、水汽饱满的潮湿,我走在老城区一条被紫藤和木香花覆满的短巷里,头顶是连绵交织的花瀑,脚下是石板上斑驳的、紫中透蓝的落蕊,每一步,都像踏在时光洇开的墨迹上,这便是我所理解的“涩涩花季”——一种并非全然明媚的绚烂,一种在极致盛放中,已能窥见凋零暗影的、带着微苦与潮润的青春。
这场花事的“主角”,是巷口那架年岁已久的紫藤,它的生命力有一种近乎野蛮的铺张,虬结的灰褐色藤蔓,爬满了整面斑驳的砖墙,又嚣张地越过巷子的上空,在对面的屋檐上扎下根须,织成一道浓得化不开的紫色穹顶,花开得那样密,那样沉,一串串花序累累垂下,像凝固的、饱满欲滴的葡萄汁,又像一场被陡然按下了暂停键的紫色暴雨,光线被筛滤得黯淡而迷离,落在脸上、肩上,带着一层清冷的紫晕,凑近了看,那紫色并非均匀的华美,花瓣的边缘已开始蜷曲,呈现出被水浸过的、半透明的疲态;一些早开的花朵,色泽已褪成一种憔悴的灰蓝,无力地挂在枝头,或零落成泥,盛放与衰败,在此刻没有了分明的界限,它们交织、缠绕、共生,共同构成了这幅“涩涩”的图景——美得惊心,却也美得令人心慌,因为你知道,这已是它全部的光华,下一刻,便是无可挽回的倾颓。
与紫藤的沉郁相对,墙根处一片不起眼的木香花,却将这种“涩”诠释得更为直白,它开得细碎而繁密,小小的白花攒成团,像尚未融尽的残雪,也像泼洒了一地的米粒,它的香气,初闻是清冽的甜,但若驻足久了,那股甜便会沉淀下去,泛起一股生嫩的、植物汁液般的青涩味,牢牢贴在鼻尖与喉头,挥之不去,那气息谈不上馥郁,更谈不上愉悦,却有种奇异的、让人无法移步的吸引力,它不讨好你,只是兀自存在着,用它那原始的生命气息,提醒你一种未经驯化的、略带粗粝的真实,就像某些青春岁月里的瞬间,没有浪漫的滤镜,只有赤裸裸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感官与情绪,带着青苹果一样的酸涩汁液,沾染在记忆的衣襟上。
这满巷的、湿漉漉的繁华,毫无保留地将生命最丰沛也最脆弱的一面袒露出来,美得毫无策略,衰败得也毫无预兆,这种“涩”,并非味蕾上单纯的酸与苦,而是一种综合的、关于生命状态的微妙感知,它是饱满与虚空之间的张力——你看那花朵,每一片花瓣都鼓胀着汁液与色彩,仿佛蕴藏着整个春天的能量;可你同时也看见,那充盈之下是速朽的宿命,极致的呈现意味着能量的快速透支,它也是洁净与糜烂的共生——新绽的花苞如玉般无瑕,而坠入泥淖的残瓣已开始发酵;最清新的香气,往往源自最隐秘的分解,这像极了青春本身,那最纯净的理想、最炽热的情感,往往与最迷茫的困惑、最尖锐的痛楚同根而生,相互滋养也相互噬咬。
这让我想起我的中学时代,那时,我们仿佛也生活在一个无形的“涩涩花季”里,十七岁的教室,总弥漫着类似的复杂气息:书本油墨的冷香,课间餐包子的暖腻,篮球鞋底沾带的尘土味,还有前排女生发梢飘来的、廉价而执拗的苹果味洗发水香气,我们贪婪地汲取知识,像花朵汲取雨水,精神世界以一种近乎疼痛的速度膨胀、饱满,我们热烈地争辩未来,爱情,存在的意义,话语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试图覆盖所有认知的墙面,可与此同时,一种巨大的、对未知的惶恐,像墙根潮湿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在心底,每一次考试排名,都是一次微型的盛放或凋零;每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都像一场来不及舒展便萎落的花事,我们身上充满了矛盾的汁液:既渴望特立独行的绽放,又恐惧脱离群体的安全感;既向往远方的盛大,又眷恋此刻荫庇下的潮湿与荫凉。
终于,一丝微风穿过花巷,极其轻柔,却引来一阵簌簌的颤动,几片紫藤花瓣,几簇木香,脱离枝头,打着旋儿,缓缓飘落,它们落下的姿态是如此从容,甚至有些优雅,并非疾风骤雨式的溃败,这一刻的凋零,不再是悲剧的注脚,而成了这“涩涩花季”不可或缺的韵律,是生命完成其自然呼吸的一瞬,离瓣的花,完成了它作为“花”的使命;而枝头剩下的,因此显得更加凝练、坚韧。
天色又暗了一层,雨意更浓了,那股混合的气息——盛放的甜、腐败的酸、青草的涩、泥土的腥——愈发鲜明地笼罩下来,不再是烦扰,反而成了一种沉静而广大的怀抱,我终于为这场“涩涩花季”找到了最贴切的注脚:它并非不成熟,而是一种过于饱满的成熟,饱满到来不及等到完全甜蜜,便已将生命最本真、最复杂的滋味,和盘托出。
我们或许都曾经历过,或正在经历这样的季节,不必急于抵达那个所谓纯粹“甜美”的彼岸,珍重这“涩”吧,珍重那充盈的渴望与生长的痛楚,珍重那洁净理想旁伴生的困惑迷茫,珍重那盛大绽放前深刻的孤独与自省,正是这丰富的、矛盾的、带着潮润水汽的“涩”,酝酿了我们生命最初的、也是最醇厚的底蕴,当未来的某一天,我们回望,那氤氲在紫色光影与青白香气里的潮湿岁月,或许会感激,自己曾那样真切而完整地,活在一个“涩涩”的、却无比真实的花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