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纵欲”与“MV”在标题中并置,我们或许会本能地联想到霓虹闪烁、身体律动、物欲横流的快节奏画面,但若我们暂且按下播放键,让喧嚣沉淀,或许会发现,“纵欲”二字在今日语境下,早已溢出感官的藩篱,成为一种更广泛、更隐秘的精神症候,它未必指向肉身的放纵,而可能是注意力的无限耗散、情绪的即时满足、观点的极端宣泄,以及在对“更多、更快、更新”的无休止追逐中,内心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真正的议题,或许并非“禁止欲望”,而是我们如何在欲望的洪流中,找到一方能让精神得以喘息、安顿的“自留地”。
这让人想起王阳明在龙场的那一夜,远离朝堂喧嚣,身处蛮荒之地,功名之欲、得失之虑,这些外在的“人欲”在极简甚至困厄的生存面前,失去了附丽的载体,他的“格物”,不再是向外穷尽竹子的道理,而是向内直面内心的汹涌与困惑,所谓“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那场石棺中的彻悟,并非灭绝了所有欲望,而是勘破了被社会规训、被外界牵引的“纵欲”迷障,让“心”的本体——那个能知善知恶、能自我主宰的灵明——重新澄澈显现。“纵欲”的对面,在阳明心学这里,不是禁欲,而是“存天理”,是让心体回归其自身的主宰与节度,此心光明,亦复何言,这是一种向内建构的、极具力量的安顿。
无独有偶,在遥远的雅典,苏格拉底行走于市集,面对琳琅满目的商品感叹:“我不需要的东西竟如此之多!”这句话与阳明的心学遥相呼应,却路径迥异,苏格拉底式的清醒,源于一种向外的审视与理性的剥离,他不否定欲望的客观存在,而是通过不断的诘问(“认识你自己”),去区分什么是灵魂真正需要的“善”,什么是外界强加或惯性驱使的“欲”,他的“纵欲”,或许是未经检视的生活本身,对抗的方式,是运用理性之光,照亮欲望的源头与去向,在分辨与选择中实现精神的自治,这是一种通过界定边界来实现的安顿。
我们生活在比龙场或雅典集市复杂万倍的时代,信息与物质的丰饶前所未有,刺激欲望的按钮无处不在,我们的“纵欲”,更多时候体现为一种“被动摄入”与“主动焦虑”的合谋,指尖滑动间,信息如瀑流;购物节狂欢,需求被制造;社交舞台上,人设永不满足,我们纵情于情绪的即刻共鸣,也纵情于对不同立场的尖锐排斥,心灵不仅被欲望追逐,更被一种“害怕错过”的恐惧和“必须表达”的焦虑所驱策,难得片刻安宁,东方的“心体澄明”与西方的“理性检视”,都面临着巨大的挑战。
现代人精神自救的“安放时刻”,或许需要一种融合的智慧,它首先是一种 “主动的断联” ——有意识地为自己创造物理或数字上的“龙场”,定期从信息洪流与社交网络中抽离,哪怕只是每日一刻钟的独处与静默,让过度兴奋的神经得以冷却,它需要 “深度的审视” ——像苏格拉底那样,时常追问自己:这份渴望源于内心的真实需要,还是外界的比较与暗示?这则信息、这种观点,是在丰富我,还是在消耗我、激怒我?它或许可以走向一种 “创造性的聚焦” ——将散逸的欲望与精力,不是用于无尽的消费与评述,而是投入一项需要耐心与心流的具体创造,无论是书写一篇文章、学习一门技艺、精心料理一餐饭,还是深度陪伴一个人,这种专注的、建设性的“纵情”,能将我们从被动的“欲望客体”,转化为主动的“创造主体”,在创造中凝结、安放我们躁动的精神。
安放,不是压制的巨石,而是涵养的水源,它不试图消灭欲望的溪流,而是为其开辟河床,引导其灌溉而非泛滥,在每一个主动选择关机、静坐、沉思、创造的微小时刻,我们正是在进行一场无声而重要的精神布局,那方寸之间的宁静与笃定,便是我们对抗时代性“纵欲”风暴的压舱石,也是我们找回自己生命节奏与意义感的原点,安放好了欲望,我们才能更真切地拥抱生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