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跑不出的操场,那阵永不平息的海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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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梦见高中操场,四百米塑胶跑道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像一条无尽循环的传送带,我们就在上面,一圈,又一圈,校服被汗浸透,脚步沉重如铅,肺叶火烧火燎,可梦的诡异之处在于,你明知在梦中,却从未想过停下,或跑向跑道之外的绿茵,仿佛那两条白线划定的,不仅是奔跑的轨迹,也是我们全部世界的边界,这大概就是我高中生涯最凝练的隐喻:一场在明确规则与巨大惯性下的集体奔跑,一场终将褪色却永不真正平息的海潮。

那时的生活,是被精确切割的方块时间,清晨六点的跑操哨声,锋利如刀,切开惺忪的睡梦,早读的声浪是另一种潮水,背“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记“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声音起初参差,渐渐汇成一股沉闷而有力的轰鸣,每个人都必须张嘴,融入这声音的洪流,仿佛音量直接关联着未来的分数与命运,个体的困倦、走神、无声的抗议,都被这集体的声浪轻易吞没,我们像同一片麦田里的麦穗,被同一阵风吹拂,朝同一个方向倒伏。

但在这高度同质的土壤里,一些倔强的根系,仍会悄然缠绕,开出意想不到的花,那是我高中记忆里最珍贵的暖色,记得高三一个晚自习的课间,数学模拟卷的分数刺眼,我沉默地撕下一张草稿纸,胡乱折叠,同桌瞥见,默默递来他珍藏的彩色印花信纸,前桌回头,贡献出她美术课留下的银色荧光笔,在堆满《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课桌上,一只笨拙却闪着银光的纸飞机诞生了,没有言语,我们溜到走廊,对着沉沉的夜色,将它轻轻掷出,它跌跌撞撞,并未飞远,很快坠入楼下花坛的黑暗里,但我们扒着栏杆看了很久,仿佛那一点银光,真能载着我们冲出这栋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去往某个未知的、轻盈的所在,那种无言的共谋,那种在重压下偷窃片刻自由的默契,是比任何公式都更牢固的纽带。

重压是真实的,它具象为永远做不完的试卷,为每次排名公布时教室里的死寂,为深夜台灯下啃噬内心的焦虑,我们被反复告知,这是在为人生“筑基”,所有的疲惫、迷茫、甚至短暂的崩溃,都是通往光辉未来的必要代价,目标被极端简化:更高的分数,更好的大学,个人鲜活的喜怒哀乐、隐秘的梦想、对世界稚嫩而真诚的困惑,都被这个宏大而坚硬的目标挤压到角落,变得不合时宜,我们学会了高效,学会了忍耐,也学会了将自我暂时折叠收起,如今回想,那不仅是在积累知识,更像是在进行一场艰苦的“自我格式化”,以适应某个预设的社会运算程序。

离那片海已有些年月,当年觉得怎么也游不到头的题海,早已退潮,露出被冲刷过的、坚实的认知滩涂,那些倒背如流的古文诗句、数学定理,大多已模糊,但阅读与逻辑赋予的思辨筋骨,却留了下来,更为重要的是,当我终于跑出那条白线划定的跑道,踏入看似广阔无垠的成人世界后,才发现,人生并无标准答案,社会的考题更加复杂开放,高中赋予我的,并非一把万能钥匙,而是一种在压力下保持运转的耐受力,一种在混沌中寻找秩序的练习,以及一种对“纯粹目标”的复杂感受——我感激它赋予我前进的动力,也警惕它可能带来的视野窄化。

那座跑不出的操场,终究是跑出了,但当年奔跑时灌满耳畔的风声,那沉重而同步的脚步声,还有偶尔与同伴交汇的眼神,都已融入我生命的律动,高中岁月,像一阵猛烈而局限的海潮,它裹挟你、塑造你,也可能淹没你,潮水终会退去,你将走上干燥而开阔的岸,但你的骨骼密度、你行走的姿势、甚至你梦中听见的永恒回响,都深深烙着那阵潮水的力度与节奏,它未曾给予我全部的世界,却给了一个支点,让我在往后漫长岁月里,学习如何构建属于自己的、更辽阔的海岸线,那阵海潮从未真正平息,它化为了我内心深处的洋流,在平静的生活表面之下,默默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