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任何一个历史向的自媒体平台,或者点开某部“大女主”古装剧的弹幕,“一代女皇,千古绝版”之类的赞叹总是不绝于耳,武则天,这个中国历史上唯一正统的女皇帝,被现代话语精心包装,裹上了一层名为“绝版”的金箔,供奉在流量与慕强的神坛之上,与之形成微妙对照的,是另一个在文艺作品中常与武则天“捆绑”出现的群体——和尚,尤其是诸如薛怀义、冯小宝之类被野史稗官描绘的角色,当“绝版女皇”遭遇“风流和尚”,这看似荒谬的对比,恰恰折射出我们消费历史时,那份根深蒂固的功利滤镜与精神缺失。
所谓“绝版”,本质上是一种消费主义与稀缺性焦虑在历史领域的嫁接,它暗示着武则天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孤品,她的价值因其“唯一性”而飙升,这种叙事将复杂的历史人物扁平化为一个金光闪闪的符号,供人崇拜其“成功”,想象其“爽感”,却有意无意地擦去了她掌权路上血雨腥风的残酷,淡化了她治国理政中如“建言十二事”般的具体努力,更遮蔽了她晚年还政李唐、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的那份复杂与苍凉,我们谈论的,并非那个在男权宗法社会的铜墙铁壁上撞得头破血流、最终以非常手段登顶的鲜活个体,而是一个被抽空了具体情境、只剩下“胜利者”空壳的“绝版”手办,她成了“女性力量”最极致的消费品,却与历史上那个在权力、亲情、伦理、身后名之间挣扎的真实女人,渐行渐远。
再看“和尚”,它同样不是一个纯粹的宗教身份,而更多是野史与民间叙事中一个充满暧昧色彩的符号,在武则天的故事里,“和尚”常常扮演着双面角色:一面是佛法无边的“高僧大德”,为女主统治提供“天命所归”的神学背书(如伪撰《大云经疏》);另一面,则是被极度情色化、工具化的“面首”,满足着窥私欲对权力女性私生活的想象,无论是哪种,这里的“和尚”都已远离了青灯古佛、晨钟暮鼓的修行本义,他们要么是政治宣传的道具,要么是香艳传说的主角,其宗教身份所代表的对欲望的戒除、对尘世的超越、对内心宁静的追求,恰恰被故事本身解构得一干二净,他们与“绝版女皇”一样,都被塞进了“权力与性”的猎奇框架里,成为消费历史的另一味猛料。
“绝版女皇”与符号化的“和尚”,其区别究竟何在?这区别,或许正在于被消费的“面向”不同,却共享同一种精神矮化。
“绝版女皇”的消费核心是“慕强”与“结果正义”,我们仰望她,是因为她站上了权力的绝对巅峰,打破了性别天花板,实现了“逆袭”,我们急于为她所有的冷酷手段(如任用酷吏、废杀亲子)寻找合理化的解释,本质是认同了一种“成王败寇”的终极逻辑,在这种逻辑下,过程是否血腥、手段是否悖伦、个体是否幸福,都可以为那个光辉的“结果”让路,她的“绝版”,成了这种强权崇拜最完美的图腾。
而符号化的“和尚”,其消费核心则是“窥私”与“祛魅”,将庄严的宗教人物拉入权力的桃色绯闻,既能满足对禁忌关系的猎奇,又能完成对神圣性的消解,仿佛证明了在至高无上的权力(女皇)面前,连出世修行的戒律(和尚)也不堪一击,一切最终都要服从于权力与欲望的法则,这种叙事,在贬低宗教精神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进一步烘托那种吞噬一切的、被视为终极真实的“权力”?
两者一仰视,一俯视,却共同指向我们这个时代的某种精神困境:我们似乎失去了理解复杂历史与深邃人性的耐心与能力,只能通过“绝版”(稀缺成功学)和“和尚”(欲望祛魅学)这类极端化、标签化的透镜,去管窥蠡测,我们渴望武则天的“成功”,却不愿直面成功背后的万丈深渊;我们揶揄“和尚”的“破戒”,却早已对一种超越功利、坚守内心的精神生活感到陌生甚至排斥。
真正的历史智慧,或许在于打破这两种滤镜,去看武则天,不仅要看她的“绝”,更要看她的“痛”、她的“困”、她的“不得已”,看她作为一个政治家在历史结构中的极限挣扎,那远比一个单薄的“胜利者”形象更震撼人心,去看历史上的高僧大德,如玄奘、鉴真、慧能,他们的信仰、毅力与智慧所抵达的精神高度,那种对世俗价值的超越,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震撼人心的“绝版”?
当我们不再热衷于比较“一代女皇绝版与和尚的区别”,而是能沉下心来,体会历史中个体在命运洪流里的全部重量,感受超越时代的人类精神追求,我们或许才能从那片被流量和偏见搅浑的水中,打捞起属于历史的,那份真正清澈而厚重的本真,否则,我们消费的,永远只是自己欲望的倒影,而非历史的真相与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