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痕与沙画,大连浪淘沙里的时间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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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浪淘沙”,从来不是地图上一个静止的坐标,而是这座城市与海共谋的一场漫长叙事,它首先是一种现实,然后是一种隐喻。

大连的海是有呼吸的,当潮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从金石滩的十里黄金海岸,或是付家庄那片被岁月磨圆了的卵石滩上,一寸一寸地退却时,真正的“浪淘沙”便开始了,湿润的沙滩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像一页刚刚被潮水书写完,又匆匆揭过的巨幅信笺,你走过去,脚印成为第一个冒昧的句读,然后你看见,那被海水抚平又留下的痕迹里,镶嵌着贝壳的碎片——白的、紫的、螺旋的、扇形的,它们是海洋褪下的鳞甲,是往昔浪潮的坚硬注脚,或许还有一两枚被磨去棱角的鹅卵石,温润如史前的蛋,内部封存着远比这座城市更古老的波涛记忆。

这便是第一重“浪淘沙”:海以时间为砂纸,以潮汐为臂力,无休止地打磨着物质的边界。 它带走疏松的、细碎的,留下坚硬的、圆融的,这过程酷似命运本身,在城市的集体记忆与个体生命中反复上演,大连的老街巷里,那些俄式穹顶、日式窗棂,不也正被另一种更为缓慢的“潮水”——现代化的日光与风雨——所淘洗吗?华丽的巴洛克山花在褪色,坚固的花岗岩墙基在风化,有轨电车的“叮当”声在汽车洪流中显得愈发清冽而孤独,有些东西被卷走了,如同沙滩上的流沙;有些东西沉淀下来,成为城市肌理中无法剔除的骨殖。

这“浪淘沙”自然过渡到它的第二重意境:记忆的筛选与存留。 人的脑海也是一片海滩,能清晰忆起的,往往是那些被情感反复冲刷、最终凝成珍珠或结石的瞬间:或许是老虎滩畔第一次看见海天一色的震撼,是青泥洼桥老街早市上那口烫嘴的咸鱼饼子混合着的喧嚣与热气,是夏夜星海广场上空绽放又寂灭的烟花,在瞳孔里留下的短暂光斑,至于那些日常的、琐碎的、灰扑扑的日子,则如每日被冲上又带走的浮沫与海藻,消散在遗忘的深海里,我们记住什么,我们赋予什么以意义,本身就是一场对时光沙砾的主动淘洗,大连的往事,无论是关乎港口、战火、足球还是时装,都在这种集体与个人的双重淘洗中,变得轮廓模糊又棱角分明,取决于你站在哪一段潮间带上回望。

“浪淘沙”最精妙也最残酷的一层,在于其作品的“临时性”,你用木棍在退潮的沙滩上画下宏大的图案,写下重要的名字,或构筑一座沙堡之城,它可能在那一刻完美无瑕,是意志对无常的短暂胜利,但你深知,下一波潮汐正在赶来的路上,无论是温柔的抚平,还是狂暴的吞噬,所有的创造终将复归于空无的平坦,这隐喻着所有建立在流变之上的存在:城市的雄心、人生的规划、情感的盟誓,乃至文明的丰碑,大连的许多“新地标”在拔地而起时,何尝不是一座座辉煌的沙堡?它们对抗着时间的海平面,而浪,永远在淘洗,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种在暂存性中创造美与意义的努力,恰恰是生命与文明最动人、也最悲壮的底色。

漫步在大连的海边,你读到的是一部以潮痕书写的时间之书,它用贝壳告诉你坚硬,用流沙告诉你消逝,用沙画的存灭告诉你灿烂与虚空一体两面,这座城市,就像一位静坐在岸边的沉思者,看惯了浪来浪去,沙起沙落,它的气质里,便有了这“浪淘沙”赋予的复杂调性:有海风般的开阔与自由,也有礁石般的沉静与固执;有接纳一切新潮的港湾胸襟,也有一份对即将被淘洗之物的、淡淡的哀矜。

入夜时,潮声愈显宏大,那声音不再是白日的喧哗,而像一部浑厚的低音部,永恒地吟诵着那三个字:浪—淘—沙,它淘洗着沙滩,淘洗着岸上的灯火,淘洗着不眠人的思绪,将这一切都淘洗进无边的、墨蓝色的宁谧之中,你知道明天滩涂上会有新的痕迹,新的沙画,也会有旧的痕迹彻底消失,这就是过程本身,这就是意义所在——在无尽的淘洗中,我们感受存在,创造瞬间的永恒幻象,并学会在每一次潮水退去后,继续弯腰,寻找那些被留下的、发光的坚硬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