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光,斜斜地穿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明明暗暗的格子,就在这光影浮动的静谧里,指尖无意间划过屏幕,一张草莓奶露的图片,毫无预兆地撞入了眼帘,那一抹鲜妍欲滴的红,被温柔醇厚的乳白轻轻托着、漾着,边缘柔和地化开,像极了某个被遗忘的夏日黄昏,天空燃烧后残留的、褪了色的霞,我忽然就怔住了,仿佛不是看见了一杯饮料,而是触开了一扇通往旧日时光的、生锈的门。
记忆的潮水,总是由最微小的感官密码开启,那图片里草莓的“红”,不是工业果酱那种嚣张的艳红,而是透着光,能瞧见细微果粒纹理的、带着生命感的红,它让我瞬间回到了外婆的老家,老屋后有一小畦自留地,初夏时节,绿叶下便藏着这些羞怯的“红宝石”,清晨沾着露水摘下一颗,不必洗,只用拇指轻轻一揩,咬破那层薄薄的皮,清甜的汁液便混合着阳光与泥土的香气,在齿间迸开,那份鲜,是任何超市里精心包装的草莓都无法复制的、带着田野体温的鲜。
而托举着这抹“红”的“白”,是图片里另一重温柔的陷阱,那不是清水的寡淡,也非奶油的甜腻,是一种浓郁的、带着些许厚重感的乳白,像化不开的晨雾,又像童年时棉被里裹着的、晒足了太阳的蓬松暖意,这抹“白”,让我想起了冬天,是呵气的日子,外婆用搪瓷缸在煤炉上煨着的热牛奶,牛奶将沸未沸,表面结起一层皱皱的“衣”,她用筷子小心地挑起,吹一吹,笑眯眯地递到我嘴边,那是一口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暖,从舌尖一路熨帖到心里,足以抵御窗外整个严冬的寒风,图片里草莓奶露那醇厚的白,仿佛就是将这记忆里的暖意,永恒地封存、凝固了。
真正让心神摇曳的,还是那红与白交界之处,没有生硬的分割,草莓的绯红丝丝缕缕地渗透进乳白的疆域,渲染出梦幻的、渐变般的粉,而那乳白也并非被动承受,它温柔地包裹、浸润着每一颗草莓的碎屑,让那红色愈发显得娇艳、水灵,这交融的态势,是动态的,是活着的,仿佛能看见制作它的人,手腕轻轻旋转,让两种截然不同的质地与风味,在杯中跳起一支缓慢而亲昵的舞,这让我想起了生命里那些美好的“相遇”与“融合”,就像某些珍贵的友情,来自天南地北,性情迥异,却在某个奇妙的节点,彼此的生命轨迹开始渗透、影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调和出一种比独自一人时更丰富、更温暖的底色。
我盯着这张图片,久久不能移开目光,它静静地在那里,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更没有真实的滋味,可它又什么都有,它有故乡清晨的微风,有童年炉火的噼啪,有夏日午后知了的鸣唱,也有冬日里那双布满老茧却无比温暖的手递过来的疼爱,它是一把钥匙,一瞬间就打开了我心底那间堆满了旧物的储藏室,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每一件蒙尘的物件,都重新闪烁出昔日的光泽。
我们留存照片,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记录风景,记录容颜,记录某个重要的时刻?或许,更深的意图,是为了对抗遗忘,是为了给那些抽象的、飘忽的情感与记忆,寻找一个具象的、可以依凭的锚点,一张草莓奶露的图片,锚定的是整个童年的味觉地图,是外婆的身影,是旧日家的气息,在日后无数个奔波劳碌、味蕾麻木的日子里,只要再看到它,哪怕只是一瞥,那些沉睡的感受器便会悉数苏醒,提醒我们:你曾那样被爱过,你曾那样纯粹地感受过这个世界的美好与甜蜜。
终于,我关掉了图片,窗外的光线似乎又偏移了一些,桌上的明暗格子拉得更长了,杯中的草莓奶露早已消散在数字的虚空里,但我的舌尖,却仿佛真真切切地尝到了一丝清甜,一丝暖意,那不是糖分的甜,那是时光经过发酵后,留下的、令人鼻酸的回甘,原来,最动人的味道,从来不在舌尖,而是在心间,在每一次与记忆不期而遇的、恍然的瞬间,那杯不存在的草莓奶露,已然在我精神的味蕾上,完成了一场盛大的、关于爱的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