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晴的后裔李孚覃中字,在文字的裂隙中,打捞被遗忘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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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偷晴”,是南方乡间古老的智慧,它描述的是一种天气:连绵阴雨后,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天光如偷来的宝物般乍泄,旋即又被奔涌的云絮吞没,这短暂的、近乎“窃取”的明亮,就叫“偷得一刻晴”,这意象,总让我想起李孚覃,以及他名字里那个被悬置的“中”字,他不是气象的观察者,他是一位文字的“偷晴者”,在他笔下的世界与历史罅隙里,专注地打捞那些被宏大叙事遗忘的、稍纵即逝的“天光”。

李孚覃,名字本身就似一句谶语。“孚”者,信也,有诚服、信实之意;“覃”者,深也,广也,寓意深远绵长,而居于二者之间的“中”,却成了一个沉默的枢纽,一个被悬置的坐标,它不偏不倚,却又无所不在,这“中”,不是平庸的折衷,而是《中庸》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那个原点,是动静之间、显隐之际、有无之端的微妙平衡点,李孚覃的文字生涯,仿佛便是对这个“中”字的漫长注脚——他始终在喧嚣的两极之间,在历史的明暗交界处,寻找并定格那些“偷”来的精神晴空。

他的“偷晴”,首先在于对历史“背光面”的凝视,正史煌煌,记录的是王朝更迭、帝王将相,是阳光普照下的恢弘建筑,而李孚覃感兴趣的,却是檐角阴影里的一片青苔,是宫墙深处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是某份泛黄文书中一个被朱笔轻点又抹去的名字,他写末代文人,不写其家国沉痛的宣言,而写其在某个清晨,如何仔细拂去案头一方古砚上的微尘,那动作里的虔诚与绝望,便是一道“偷”来的晴光,照亮了整个时代的精神黄昏,他写遥远边疆的戍卒,不写金戈铁马,而写他们如何将故乡的柳枝插在苦寒的营垒旁,对着无法成活的新绿饮酒——那一点固执的绿意,是乡愁在绝境中“偷”来的片刻晴朗,他将历史的聚光灯,温柔而固执地偏离中心,照亮那些注定被遗忘的角落,让沉默者发声,让边缘显影,这需要一种近乎“窃取”的勇气与敏锐,因为主流的历史叙述,从不轻易出让它的光明。

他的“偷晴”,更深一层在于对汉语本身的“裂隙”勘探,现代汉语在急促的演进中,变得越来越明晰、直接,像一片被过度曝光的平原,少了阴影,也就少了层次与韵味,李孚覃却退回汉语的密林深处,在古语与方言的缝隙间,在字词的古老形音义里,寻觅那些未被现代性“强光”漂白的原始意象,他使用一个字,常能勾连起它的甲骨文身姿、唐诗中的容颜、乃至乡野俚语里的体温,在他的句子里,“雨”不仅仅是气象,它可能是“宇”的倾诉,是天空的房屋在滴漏;“山”不仅仅是地貌,它可能是呼吸的凝固,是时间庞大的睡姿,他通过这种对文字源流的“偷渡”,重新为现代经验注入古典的魂魄,在语言平滑的表层炸开一道意义的裂隙,让被日常用法遮蔽的、古老的天光,瀑布般倾泻而下,淋湿我们早已习惯干旱的感知。

李孚覃的“偷晴”哲学,指向一种生存姿态,在一个信息如暴雨倾盆、观点非黑即白的时代,保持恒定而完整的“晴朗”已是一种奢望,甚至可能是一种暴政,李孚覃和他的“中”字,提供了一种更富韧性的可能:不做永不熄灭的太阳,而做一个敏捷的“偷晴者”,承认生命与世相本质上的多云与阴翳,但不放弃在任何一道裂隙出现时,全力迎向那短暂光亮的本能,这光亮可能来自一首偶然重温的旧诗,来自陌生人一个善意的眼神,来自对一件小事极致的专注,来自对美毫无功利的片刻凝视,这些“偷”来的晴空,无法改变整个天气系统,却足以点亮内心的一室,让我们在漫长的雨季里,保有不至于霉变的干爽灵魂。

“偷晴的后裔”,这个称谓于李孚覃,是恰切的,他继承了古老汉语与历史中那种捕捉瞬间灵光的基因,并用一生的笔耕,将其锻造成一种独特的文体与世界观,他的名字,李孚覃,“中”字如定海神针般隐匿其中,而他的作品,就是那根针所搅动的、万千道“偷”来的晴光在文字海面上的璀璨粼波,我们阅读他,便是在练习一种珍贵的视力:学会在布满阴云的生活天际线上,认出那道即将裂开的缝隙,并以全部的身心,奔赴那束倏忽而至、却足以照亮永恒一瞬的,自己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