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被遗忘的日常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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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整理旧物,翻出压在箱底的一本诗集,封皮上落了薄灰,没有急着掸去,反而对着那片灰色出了会儿神——这册陪伴我整个大学时代的小东西,我是不是,也有好几天,或者说好些年,“没弄你了”?这“弄”字用在这里,带着一种亲昵的、近乎爱抚的私密感,仿佛在问一位被冷落的老友:是不是许久,未曾与你好好相处了?

现代生活是一架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我们被嵌入其中,成为一个个标准化的齿轮,效率至上,目标导向,我们用“分”与“秒”切割时间,用“待办清单”规划行动,那些不能直接兑换成绩效、无法被清晰量化的“小东西”——比如临睡前无目的地翻几页闲书,比如在晨光里为绿植仔细擦去叶片上的浮尘,比如用一只漂亮的杯子,静静喝完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便最先从日程表上滑落,被归为“无用”与“多余”,我们不是真的憎恶它们,只是在生存的惯性里,逐渐遗忘了启动这些微小仪式的“扳机”,生活变得扁平,只剩下一连串待解决的事件;心灵的空间也被压缩,容不下一次没有目的的凝视。

何谓“弄你”?那绝非机械的完成,而是倾注了当下全副心神的一场微型交汇,是泡茶时,感受水温如何唤醒蜷缩的叶片,观察水色如何一层层洇染开来;是练字时,觉察笔尖如何与纸面摩擦,墨迹又如何随着呼吸的韵律而浓淡相宜,这些“小东西”,本身或许微不足道,但“弄”的过程,却是一种庄重的自我接引,它要求我们从对过去的懊悔与对未来的焦虑中抽离,全然地沉入“,在这一点上,东西方的古老智慧不谋而合,禅宗讲“平常心是道”,修行就在“吃茶”、“洗钵”的日用之中;《庄子·达生》里记载的“佝偻承蜩”、“梓庆削木”等故事,无一不在诉说,当一个人摒除杂念、用志不分,哪怕对象只是一只蝉、一个木器,也能进入“以天合天”的化境,成就鬼斧神工,这“弄”,便是那枚将我们从时间流中打捞出来的定锚。

个人记忆里,最鲜明的“小东西”,是童年外婆家那只搪瓷杯,杯身印着褪色的红鲤,磕掉了好几处瓷,露出暗黑的铁胚,每天午后,外婆会用它沏一杯极浓的茶,然后拿起绣花绷子,她并不急着下针,总是先用指尖慢慢抚过绢面,捻一捻丝线,有时只是对着窗外的光,静静看上许久,那时我觉得无聊,现在才明白,那漫长的“预备”,正是她在“弄”那杯茶、“弄”那方绢布、“弄”那段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光阴,她在用这些微小的仪式,为自己构筑一个安宁而不被打扰的结界,这个画面,成了我心中关于“专注”与“安顿”的最初意象。

科技的便利,在另一方面加剧着这种“弄”的流失,指尖轻划,我们可以瞬间捕获一首歌、一篇文章、一段视频,但也失去了为听一首曲子步行三条街去淘打口碟的期待,失去了从图书馆尘封书架深处偶然抽出一本奇书的狂喜,获取过于便捷,过程被极致压缩,那份经由“笨拙”的寻找、等待和摩挲而产生的独特情感联结与珍惜之感,也便稀薄了,我们拥有的“事物”在爆炸式增长,但与事物深切的“关系”却在普遍枯萎。

或许,是时候有意识地去“弄一弄”那些被冷落的“小东西”了,不必是宏大的计划,就从今晚,关掉泛着冷光的屏幕,拧亮一盏温黄的台灯,翻开那本买了许久却一直停留在序言的书;或者,找出落了灰的口琴,试着吹响一个生涩的音符,初始可能会不习惯,会感到一种“浪费时间”的焦虑,但请坚持下去,就像重新驯化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修复的不仅是一件旧物、一项生疏的技艺,更是在修复一种逐渐退化的能力——一种专注于当下、与平凡之物建立深刻联结、从而在碎片化洪流中打捞起完整自我的能力。

那只搪瓷杯,外婆走后不知所踪,但每当我感到自己被时代的流速裹挟得脚跟离地、心神涣散时,便会想起她午后抚过绢布的、布满皱纹的平静的手,我会走开,去给自己泡一杯茶,慢慢地,看着茶叶舒展,就像打捞一个沉静的自己,问问自己:你心爱的小东西,是不是,也好几天没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