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擦上的青春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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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教室的窗,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沉降,像极了时光的骨灰,我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膝盖上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罚跪时,粗砺的水泥地传来的、针扎似的疼,记忆的闸门,总被这些微不足道的粉尘撬开——那个因为我忘了擦黑板,而被老师用竹鞭抽打手心的下午,原来从未真正过去。

那年我初二,是个把叛逆当勋章别的年纪,数学课总是最后一节,而我是当天的值日生,黑板是墨绿色的,被粉笔反复书写又擦拭,中间已微微泛白,像一块巨大的、磨损的肺叶,放学铃是冲锋号,心里那只归家的雀早已扑棱翅膀,我抓起书包,混入嘈杂的人流,将满满一黑板的公式、图形,连同那个小小的、孤零零躺在讲台凹槽里的黑板擦,一并抛在脑后。

惩罚在次日清晨降临,班主任,一位姓陈的男老师,教语文,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他将我喊到办公室,什么也没说,只从门后拿出那根细长的竹鞭——我们都叫它“戒尺”,它因常年摩挲而油亮。“手伸出来。”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定理,第一下落下来时,空气被劈开的尖啸先于疼痛抵达神经,紧接着,是掌心里炸开的一片火辣辣的灼热,迅速蔓延成一种饱满、钝重的痛楚,我咬紧牙,数着,一共十下,左手五下,右手五下,他打得不快,每一下都有充分的间隔,让痛感得以充分沉淀、扩散,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低头改着作业,偶尔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声音衬得竹鞭的脆响格外惊心,没有斥责,没有说教,沉默,是比疼痛更锋利的刀刃。

我攥着红肿发烫的手回到教室,同学们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言,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那天的黑板,被值日生擦得异常干净,黑沉沉的,能照出模糊的人影,我坐在座位上,掌心在桌板下偷偷地相互摩擦,火辣的痛感提醒着我它的存在,也提醒着我那份“失职”的耻辱,恨意,在那时是野草,遇着少年倔强的土壤,便在心里疯长,我恨他的冷酷,恨他的不近人情,恨他将这点“小事”如此放大,让我在众目睽睽下尊严扫地,那根竹鞭,仿佛抽断了我与这位老师之间所有温情脉脉的关联。

许多年后,我自己也站上了讲台,面对着一茬茬同样躁动、同样会遗忘和出错的青春,有一次,我提前几分钟到教室,准备上下午的课,推开门,看见午后的阳光正好,几个没去午休的学生趴在桌上小憩,而黑板,如我当年遗忘的那样,满满当当,写满了上一节课的英文句子,粉笔灰在光线里安静地漂浮,值日生座位是空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烦躁与权威受到轻慢的情绪,几乎要冲上我的头顶,我想起了陈老师,想起了那根油亮的竹鞭,还有我红肿的掌心。

但举起的手,最终没有拍向讲台,我只是默默地拿起板擦,背对着学生,一下,又一下,擦起那面黑板,粉尘扬起,在阳光里制造出一小片迷蒙的雪,擦到右下角时,我忽然愣住了,那里,用很小的字,写着一段话,是上一节英语课的内容,责任”的造句练习,其中一个句子是:“The clean blackboard is a silent promise to the next class.”(干净的黑板,是对下一堂课无声的承诺。)

粉尘呛入鼻腔,有点酸涩,就在那个满是阳光与粉笔灰的午后,隔着近二十年的时光,我终于与当年办公室里的沉默对视了,那沉默里,或许没有我以为的冷酷,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东西,它是一种底线被触碰后的肃然,是一种试图用最简捷、最原始的方式,将“规则”、“责任”、“为他人着想”这些抽象而重要的概念,烙印进一个顽劣少年骨骼里的努力,疼痛是媒介,耻辱是催化剂,他选择做那个“坏人”,承担我的恨意,或许只是因为他深信,有些关乎品行的课,比任何一道数学题、任何一篇课文都更重要,且错过了那个时机,就再也补不回来。

当年的恨,早已在岁月里风化、剥落,露出底下粗粝的、真实的内核,那不是谅解,而是一种迟来的懂得,我懂得了那顿责罚里,包裹着的是一种何等笨拙、又何等沉重的期待,他并非要驯服我,也许只是想在我心里,也安放一块必须被擦拭干净的黑板——那是对他人的尊重,是对秩序的敬畏,是对自己“一职”的担当。

我依然会要求学生认真值日,擦净黑板,但我再也不会举起任何竹鞭,我会指给他们看阳光里飞舞的尘埃,告诉他们,这一方黑板的明净,是教室的体面,是给下一拨同窗的礼物,也是我们对自己学习生涯的一份微小却郑重的交待,我把陈老师当年未曾说出口的话,换了一种方式,说给我的学生听。

膝盖上幻痛早已消失,掌心的红痕也湮灭在岁月的掌纹里,但我偶尔,在特别明亮的午后,或是闻到粉笔灰那特有的、微甜而干燥的气味时,总会想起那个遥远的、弥漫着疼痛与沉默的下午,那顿责打,像一枚生锈的图钉,将我一部分的青春,永久地钉在了记忆的黑板上,它是一笔债,一笔用疼痛作为本金、以漫长的时光计算利息的青春债,我至今仍在偿还,用我自己的方式,擦拭着一面面看不见的黑板。

而那个穿着蓝中山装的、沉默的背影,也终于在我人生的黑板上,从一道严厉的鞭痕,变成了一行模糊却永不会被擦去的、负责”的粉笔字,它提醒我,教育的本质,有时或许就是一场疼痛的交付,将那些关乎一生的重量,通过一次颤抖的掌心,传递下去。

粉笔灰依旧在落下,覆盖旧字,也等待新的书写,只是在我心里,那块黑板,有一部分,永远留给了那个下午,再也不能,也不愿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