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展春堂,一段被遗忘的家族记忆与中药香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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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老城区曲折的巷子,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混合着甘草、陈皮与岁月尘埃的特殊气息便扑面而来,这是“展春堂”,曾祖父留下的中药铺,而“妹妹”,是这铺子最后一位守护者——我的小姑,在我们这个家族里,她的名字似乎总与这座日渐倾颓的老屋、与那一格格日渐空寂的药柜捆绑在一起,成为一个略带惋惜的注脚,一个停留在旧时光里的模糊身影,直到那个夏日的午后,我偶然翻开一本蒙尘的族谱,才惊觉,“妹妹展春堂”并非一个简单的称谓,而是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一段被我们集体遗忘的家族秘史。

族谱的墨迹已有些晕染,在“民国十二年”的条目下,我看到了这样一行小楷:“长女敏君,适刘氏,于归时,父赐字号‘展春’,并以街铺一间为媵,嘱曰:‘愿汝之志,如春舒展,不囿于庭。’” 我愣住了。“妹妹”小姑的名字里,原来藏着曾祖父给予他第一个孩子——我的大姑奶奶敏君——的深切寄望。“展春”,舒展的春天,这是一个多么明亮、充满生机的字号,伴随着一间街铺(即后来的展春堂)作为嫁妆,那句“不囿于庭”的嘱托,更是掷地有声,完全超越了那个时代对女性“相夫教子”的普遍规训,它分明是一份独立的资产,一个事业的开端,一份允许甚至鼓励女性向外施展的许可书。

历史的洪流与个人的命运总是错综交织,大姑奶奶敏君婚后不久,时局动荡,战火纷飞,刘姑爷投身行伍,杳无音信,家族产业凋零,而那间本应承载“展春”之志的铺面,在乱世中勉强维持,渐渐褪去最初赋予的“志业”光彩,沦为一家仅供糊口、求个安稳的普通药铺,敏君寡居,将全部心血与未曾舒展的抱负,都倾注在这间铺子和后来的弟弟妹妹身上。“展春堂”的意象,在家族记忆的传承中,发生了微妙的偏移,它从一份“向外开拓”的期许,渐渐坍缩为一个“向内守护”的符号,它不再关乎志业与理想,而是关于生存、责任与对家族血脉的维系。

当这份沉甸甸的守护责任传到“妹妹”——我们的小姑这一代时,时代已截然不同,外面的世界是天翻地覆的改革开放,是市场经济的大潮,家族里的年轻一辈,读书、升学、去沿海、出国,奔向各种光鲜亮丽的未来。“展春堂”呢?它越来越像一块孤岛,固执地停留在旧时光的缓流里,小姑接手它,与其说是主动选择,不如说是一种沉默的、理所当然的承接,她性格温顺,不善言辞,像一味甘草,总在方子里起着调和、守护的作用,却从未成为引人注目的“君药”,我们,包括我,都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将“展春堂”看作一个即将自然消亡的遗迹,将小姑的坚守看作一种略带迂腐的怀旧。

直到那本族谱被翻开,直到“展春”二字最初的锋芒刺破时间的茧,我才感到一阵强烈的愧疚与震撼,我们视为归宿的,或许正是先人梦想的起点,我们眼中平淡的守护,或许压抑着一份本该绚烂绽放的“舒展”,小姑日复一日地擦拭那些铜秤、捣药臼,分拣药材,她对每一味药性的熟稔,对老街坊病痛的细致关怀,何尝不是以另一种极其坚韧的方式,在履行“不囿于庭”的祖训?她的“庭”,是这间老铺;她的“展春”,是将慈悲、耐心与专业的守护,化为具体而微的行动,滋润着一条老街的肌理,这份事业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却有着滴水穿石的力量。

我合上族谱,再次走进展春堂,午后的阳光穿过高高的、积着薄尘的雕花窗棂,形成一道光柱,无数微尘在其中静静舞动,小姑正背对着我,踮脚去够高柜里的一包茯苓,她的身影在光影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稳定,那一刻,药香仿佛有了形状,有了重量,它不仅仅是草木矿石的气息,更是层层叠叠的时间,是被揉碎又重塑的梦想,是女性命运在时代夹缝中转换的轨迹,是一种将“志业”融入“生计”、在局限中开辟无限可能的、沉默而伟大的实践。

“妹妹,”我轻声唤她,这一次,这个词不再带有丝毫的随意或轻慢,“需要我帮忙吗?”

她回过头,逆光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浅浅的笑意,眼里有微微的讶异,我没有解释,只是接过她手中的茯苓,我知道,有些历史无需多言,有些传承早已在气息间完成。“妹妹展春堂”,这五个字,从此于我,不再是老屋的代称,而是一部微型的、充满药香的家族史诗,它讲述着被赠予的春天,讲述着如何在风雨中护住一粒火种,更讲述着,真正的“舒展”,或许从来不止一种模样,它在族谱的期许里,也在捣药的声声慢里;在远行的背影中,更在这日复一日的、充满慈悲的守护中,这混合着沧桑与生机的独特气息,将会长久地萦绕在我的生命里,成为我理解家族、理解女性、理解何为“不囿”的真正启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