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2005年夏天,空气中弥漫着燥热与廉价冷气的味道,街角那间烟雾缭绕的电脑房,老旧CRT显示器映着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在《传奇》的刀光剑影与《梦幻西游》的繁忙交易之外,有那么一群人,正沉浸在一个画风迥异的世界里——那里有会飞的绵羊,有长着蝴蝶翅膀的精灵,有一个名字,叫《伊甸园OL》。
那不是一款“顶流”网游,它没有铺天盖地的广告,服务器偶尔也会“大姨妈”,甚至它的Q版2.5D画面在彼时已显朴素,但就在那方小小的屏幕里,无数个我们,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另一个世界”的轮廓,并在其中笨拙而真诚地,学习如何与人相遇、结伴,然后告别。
《伊甸园》的入场是极具仪式感的,创建角色时,你要回答一系列“哲学问题”:你是为了力量、知识,还是爱与和平而来?你相信命运由天定,还是事在人为?这些答案,会悄然决定你初始的属性偏向,它仿佛在游戏的开端就低声询问:你,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对于一个习惯了“战法牧”简单粗暴分类的玩家而言,这种带着心理测验色彩的设定,新奇又庄重。
游戏的世界观庞大得令人惊讶,它不止有剑与魔法,更杂糅了蒸汽朋克的飞空艇、东方的武道家、北欧的符文,甚至科幻的机甲,你可以在广袤的“晨曦草原”追逐会爆炸的噗咕,也能钻进阴森的“古代帝王陵”探索谜题,任务文本常常不是简单的“杀十只怪”,而是一段需要耐心阅读的小故事,或是一道需要推理的谜题。“练级”不是唯一的目的,“经历”本身充满了乐趣。
但真正让《伊甸园》成为一代人精神故乡的,是它那近乎“不设防”的社交生态,游戏没有自动寻路,没有副本匹配器,想知道任务地点?你得仔细看文字描述,或大大方方地在当前频道问一句:“请问,去斐扬森林怎么走?”下一秒,很可能就有一位骑着陆行鸟的“老鸟”停在你面前:“跟着我,我带你去。”
路痴与向导,新手与前辈,在一次次问路、组队、分享任务情报中,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公会“家族”的规模很小,通常只有十几二十人,像一个温暖的线上小家,大家会为了一本稀有的技能书互相谦让,会为了帮一个成员完成任务,全家族的人暂时放下手头的事,浩浩荡荡地出发,深夜的家族频道,聊天的内容从天南地北的攻略,渐渐延伸到学校的烦恼、初入社会的迷茫,那个没有语音软件的时代,键盘敲出的文字,反而承载了更细腻的温度。
我的“伊甸园”记忆里,有一个永远明亮的名字:“晓月”,她是个选择成为“吟游诗人”的女孩,一个在团队中主要负责“加油”和“好看”的辅助职业,我们相识于一次狼狈的组队——在“兽人村落”,我被一群绿皮兽人追得抱头鼠窜,是她一个及时的治愈术将我救下,之后,我们便成了固定搭档,我扮演笨拙的骑士在前方挨打,她则在后面弹奏着增益乐曲,偶尔手忙脚乱地给我加血。
我们的冒险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无非是探索未知地图,对着稀奇古怪的怪物大呼小叫,或者坐在“克魔岛”的海边,看着像素风格的海浪,聊着各自的现实生活,她跟我说起南方的梅雨,我给她描述北方的雪,我们约定,要一起走遍游戏里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个传说中的、开满永恒之花的“天空花园”。
就像所有青春的故事都难逃“后来”二字一样,“后来”悄然而至,课业加重,身边的伙伴陆续转战其他更新潮的游戏,《伊甸园》的世界渐渐变得空旷,我和晓月上线的时间也越来越难重合,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普隆德拉”的钟楼下,我们像往常一样互相加了增益状态,却久久没有动身。
“我……可能要准备考试了。”她先打了字。 “嗯,我也是。”我回道。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等考完了,我们一起去天空花园吧。” “好,一言为定。”
那个约定,像一枚精致的书签,永远夹在了2006年的夏天,我们再也没有一起登陆过那个账号,游戏服务器也终于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日子,停止了运行,那片承载了我们无数黄昏与夜晚的伊甸园,连同里面不会衰老的角色、未读的邮件、仓库里存着打算送给对方的礼物,一同化为了寂静的数据尘埃。
我们拥有了配置顶级的电脑,玩着画面以假乱真、系统极度便利的3A大作,一键组队,自动战斗,社交被高效的工具规整,却也失去了温度,我再也不用问路,但也再不会因此结识一个能聊到深夜的朋友。
我时常会想起《伊甸园》,想起晓月,想起那个没有兑现的、去往天空花园的约定,我渐渐明白,我们怀念的,或许不只是那款游戏,更是那个笨拙而真诚的“慢时代”,怀念那个需要“问路”才能抵达远方的世界,怀念那些因为“低效率”而被迫产生的、人与人之间深刻的羁绊。
那个由像素构成的伊甸园早已荒芜,但我们曾在那里学习过的信任、分享与约定,却真实地塑造了今日的我们的一部分,它告诉我们,网络不必然是疏离的,虚拟世界的情感,可以比许多现实更加厚重,那些消逝在数据洪流中的名字与故事,并未真正消失,它们化作了我们这一代人数字童年的共同底色,温柔地提醒着:
我们最初踏入那个广阔世界时,怀揣的,是一颗怎样赤诚而好奇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