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曾在社交媒体上，因为一个陌生人的言论而怒火中烧，愤然敲下大段反驳，甚至主动搜索其主页，誓要“挖”出更多“罪证”？你是否精心编辑过朋友圈的九宫格，配上看似随意的文案，内心却精确计算着哪些人会点赞，哪些人会评论？又或者，在某个深夜，你滑动着屏幕，对不同观点的人轻巧地点击“拉黑”,仿佛在清除电脑上的一个冗余文件？
欢迎来到这个看似前所未有的“赋权”时代，我们似乎被技术推上了一个虚幻的王座——动动手指，就能对信息进行筛选、评判、放大或湮没；点点屏幕，就能为自己构建一个完全符合心意的信息茧房，将异见者“驱逐出境”，我们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一种掌控感：一个“想C谁就C谁”的世界仿佛触手可及，我们可以定制新闻，定制社交圈，甚至定制现实，但这顶王冠，是真的由黄金铸就，还是仅仅是一层镀了金的幻觉薄膜？当我们沉醉于这种“点谁谁灭”的数字化权力时，是否察觉到自己正身处一个更庞大、更精密的操控系统之中，从一个寻求自由的主体,悄然滑向被无形之手摆布的客体？
技术赋权：从“受众”到“仲裁者”的幻觉升维
回望大众传媒的“黄金时代”，信息流动是单向的、中心化的，报纸、电视、广播的编辑们扮演着“守门人”角色，决定着我们能看到什么，受众，本质上是被动的接收容器，互联网的普及，尤其是Web 2.0时代的交互特性，第一次将话语权大规模下放，博客、微博、短视频平台……每个人都有了发声的“扩音器”，我们不再是沉默的大多数，我们成了内容的创作者、传播的节点、舆论的参与者。
这种转变催生了一种强大的心理暗示：我是主动的，我是有力量的，点赞、转发、评论、拉黑、举报——每一个交互按钮，都是一次微小的权力实践，它让我们相信，我们正在通过自己的选择，塑造着我们所见的世界，当我们可以轻易地屏蔽不喜欢的人，订阅偏好的信息源，在热搜话题下主导讨论风向时，一种“世界尽在掌握”的操控感便油然而生，心理学家可能会指出，这满足了人类根深蒂固的对于确定性和控制感的基本需求，在复杂混沌的现实中，提供了一个简单直接的“解决方案”：非我同类，其心必异,一键清除即可。
幻觉的背面：被精密计算的反向操控
这“想C谁就C谁”的酣畅淋漓，很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入口，我们自以为在行使选择权，实则在大多数时候，不过是在系统提供的、极其有限的选项按钮中做条件反射式的点击，我们的每一次“操控”行为——点击、停留、点赞、愤怒、拉黑——都化作了清晰的数据轨迹，被平台背后的算法贪婪地汲取、分析。
出现了那个经典的讽刺：你以为你在“调教”算法，给它贴上“不感兴趣”的标签；是算法在更高维度上“调教”你，它通过A/B测试，精准地探知你的情绪引爆点（是某个关键词，还是某种叙事框架？），然后源源不断地推送更能激发你强烈反应（无论是赞同还是愤怒）的内容，因为激烈的情感互动意味着更长的用户停留时间和更高的广告价值，我们越是愤怒地“驳斥”某个极端观点，算法就越会为我们寻找类似的观点来“喂养”我们的愤怒，巩固我们的偏见，我们拉黑了一个异见者，算法便体贴地为我们呈现更多“同类”,让我们的信息茧房墙壁更加坚不可摧。
在这个过程中，那个看似被我们“C”（操控、斥责）的对象，无论是某个具体的网民，还是某种抽象的观点，都不过是算法用以激活我们、绑定我们、从而将我们的注意力打包售卖给广告商的“诱饵”，我们挥舞着“自由意志”的利剑，斩向的却是系统故意放置的风车，真正的权力中枢，不在我们指尖，而在那行行冰冷的代码和以“用户增长”、“ Engagement（参与度）”为KPI的会议室里，法国社会学家埃吕尔在《技术社会》中预言的“技术自主性”正在显现：技术系统自成逻辑，它塑造人的行为以适应其运行需求,而非相反。
系统的共谋：当“个体操控”成为系统性控制的毛细血管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个体层面的“操控幻觉”，与更大范围的社会系统性控制形成了微妙的共谋关系，当每个人都沉浸在“我的地盘我做主”的满足感中，热衷于在微观层面进行人际“净化”（拉黑）和观点“肃清”（举报）时，我们对于宏观层面真正重要的权力运作——数据垄断、算法黑箱、资本对公共话语的侵蚀、系统性不公——的敏感度和反抗力可能正在被悄然削弱。
平台经济乐于见到用户将矛盾横向转移为个体与个体、群体与群体之间的无尽争吵，因为当“人群反对人群”（勒庞语）时，便无人抬头质问平台的规则制定权、数据的归属权和算法的公正性，个体的“操控欲”被引导至内向消耗，成了维持系统稳定的安全阀，我们越是执着于在虚拟世界中“战胜”某个具体的对手，就越可能忽略我们共同面对的、结构性的“对手”，这就像一场宏大的“奶头乐”理论变体：给予底层民众一些虚假的冲突和虚幻的控制感,以麻醉他们对真实不平等的不满。
失控的真相：在“全能感”与“无力感”之间摇摆的现代灵魂
这种“想C谁就C谁”的幻觉，无法掩盖我们在现实世界以及日益被数字定义的混合现实中，那种深刻的无力感，我们可以拉黑一个网络喷子，却无法屏蔽生活中令人不悦的同事或邻居；我们可以为一条社会新闻激愤万分、奔走呼号，却往往难以改变身边一件具体的不公，线上膨胀的“全能自我”与线下受挫的“真实自我”之间的撕裂,加剧了现代人的焦虑与愤怒。
线上世界越发成为一个宣泄和补偿的舞台，我们通过行使那些被赋予的、看似绝对的数字化权力（删、评、挂、骂），来体验一种对失控生活的代偿性控制，但这种代偿是饮鸩止渴，它让我们习惯于一种简单、粗暴、非黑即白的互动模式，削弱了我们处理复杂现实矛盾、进行建设性对话、容忍异见和不确定性的能力，我们成了“点击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在虚拟的战场上意气风发,在现实的生活中可能依旧步履维艰。
走出王座幻觉，重拾复杂世界的对话能力
所谓“想C谁就C谁的世界”，是一个由技术资本赋能、由人类心理需求驱动、最终服务于更高层级控制逻辑的精致幻觉,它是一颗包裹着权力糖衣的数字化安慰剂。
要打破这一幻觉，并非要回到那个无声的“受众”时代，而是需要一场深刻的数字时代公民意识的觉醒,这要求我们：
第一， 保持算法清醒：时常反思，是我的兴趣塑造了推荐，还是推荐塑造并固化了我的兴趣？主动打破信息茧房，有意识地接触不同立场、经过核查的信源。
第二， 审慎行使“数字权力”：在点击“拉黑”、“举报”前，多一秒停顿，这真的是无法容忍的恶意，还是仅仅让我不适的观点差异？对话的消失,是否比观点的存在更具危害性？
第三， 锚定现实行动：将线上被激发的情感和能量，更多地导向线下的、具体的、建设性的行动，关心社区的议题，参与公益的实践，在真实的连接与协作中，找回对生活切实的、非幻觉的影响力。
真正的权力，不是来自虚拟世界中对他人生杀予夺的假象，而是来自现实生活中，我们认识复杂、驾驭复杂、并在复杂中与他人共同生存与创造的智慧和勇气，是时候，从那个虚幻的“全能国王”宝座上走下来了，脚下这片交织着数字与尘埃的真实大地，固然泥泞、充满挑战，但它才是我们唯一能够、也必须去真正耕耘和塑造的世界，在那里，没有一键清屏的魔法，只有日复一日的对话、理解、妥协与共建——而这,才是人类力量最深刻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