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堂青春期教育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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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台上的李老师确实很漂亮。

九月的阳光斜斜洒进教室,她新剪的短发在光线下泛着栗色光泽,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十六岁的教室里弥漫着青春期特有的敏感气息——有人故意咳嗽,有人低头偷笑,有人在课本边缘画着什么。

“今天我们讨论《红楼梦》里的情感描写。”李老师的声音很平静,却在“情感”二字上微微停顿。

后排的张扬把手机藏在抽屉里,屏幕上是偷拍的角度——李老师弯腰辅导同学时,衬衫第二颗纽扣松开的瞬间,照片在男生群里流传,配文暧昧。

我盯着黑板,心思却飘到上周的办公室,去交作业时,李老师正在批改作文,突然抬头问我:“你觉得林黛玉为什么总是哭?”我愣在那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她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格外温柔:“因为敏感不是缺点,是天赋。”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她故意的。

第二周的班会课,李老师没有讲纪律规范,她打开PPT,第一页写着:“当我们谈论‘诱惑’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全班突然安静。

“我知道你们在传什么。”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也知道你们这个年纪会对什么产生好奇。”她没有生气,没有难堪,只是点开了下一张图片——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希腊雕塑,唐代仕女图。

“人类几千年来都在欣赏人体美,这不可耻。”她切换画面,出现了校园里玉兰树的特写,“美本身没有错,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对待它。”

那个下午,她讲了性别认知,讲了尊重边界,讲了喜欢与诱惑的区别,她说:“你们对我的关注,我理解为青春期正常的心理发展,但真正的成长,是学会把这种能量转化为更有价值的追求。”

她分享了自己高中时的经历——也曾暗恋过英俊的数学老师,为此拼命学数学,最后真的爱上了这门学科。“感情没有浪费,只要它引领你走向更好的自己。”

教室里落针可闻,张扬悄悄删掉了手机里的照片。

后来,李老师组织了读书会,我们一起读《傲慢与偏见》《霍乱时期的爱情》;她推荐我看心理学的书,告诉我“吸引力”背后的科学机制;她甚至在征得大家同意后,开设了正式的青春期情感教育课程。

那个学期结束前,我在作文里写:“曾经以为的‘诱惑’,原来是对美的懵懂感知,谢谢你教我们区分欣赏与占有,就像教我们区分晨雾与乌云。”

李老师批注:“美值得被正大光明地欣赏,成长就是学会与美保持恰当的距离——足够近以获得滋养,足够远以保持清醒。”

今年教师节,已经大三的我回母校看望她,办公室的栀子花开了,她鬓角有了白发,依然穿着整洁的白衬衫。

“老师,您当年知道那些照片的事吗?”

她泡茶的手顿了顿:“知道,教导主任要处分那几个男生,是我拦住的。”

“为什么?”

“因为惩罚不能解决认知问题。”她把茶杯推过来,“青春期的好奇心像河水,堵不如疏,我只是没想到,疏通的代价是我的私人照片在校园里流传了一周。”

我怔住了,原来她什么都知道,比我们想象的更早、更清楚。

“那您不生气吗?”

“当然生气。”她笑了,“但更生气的是,我们的教育系统里,竟然没有一门课教你们如何健康地看待这些事,如果我不利用这个机会,你们可能永远学不会如何与自己的欲望相处。”

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喧闹声,她的目光柔和下来:“教育者的责任之一,就是成为学生成长路上的安全试炼场,在我这里理解错了、做错了,总比在社会上付出更大代价要好。”

夕阳西下时,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她正在给新一批作业写评语,侧脸在余晖中镀上金边。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个秋天真正发生的,不是一个少年被美丽老师“诱惑”的故事,而是一位教育者如何智慧地将可能走向偏差的注意力,引导向光明的成长之路,她用自己的专业和胸怀,在我们与诱惑之间筑起的不是高墙,而是一道透明的玻璃窗——让我们看清欲望的样貌,同时看见窗后更广阔的世界。

真正的教育者从不害怕学生看见美,他们只担心学生只看得见美,而李老师教会我们的,是如何在美的惊涛骇浪中,学会建造自己的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