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里的月光,一个性工作者的生存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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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4月12日 阴

凌晨三点,巷口的霓虹灯管有一半不亮了,滋滋地响,像疲惫的喘息,高跟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声音又脆又空,莉莉今天没来,手机也关机,心里有点慌,但我们这行,消失和出现一样平常,或许回了老家,或许……不敢细想,王姐叼着烟,含糊地说:“管好自己。”是啊,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刚才那个客人,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手指很凉,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躺着,说了半小时他病重的母亲,最后多付了钱,这城市里,孤独真是最公平的东西,谁都需要一个树洞,哪怕洞的边沿不那么光鲜。

2023年5月3日 小雨

下雨天,生意总是清淡些,躲在便利店的屋檐下,买了一个饭团,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手指干净,递东西时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我接过,笑了笑,她脸有点红,忽然想起十年前的我,在服装厂打工,手指也曾被缝纫针扎出细小的洞,但那时觉得未来是平整的布料,能裁剪出任何模样,未来缩成了今夜能否攒够下季的房租,以及银行卡里那个缓慢增长、用来赎回“过去”的数字。

女儿寄来了画,彩笔画的花,太阳长着笑脸,她说想妈妈,我把画贴在出租屋最干净的墙上,旁边是去年她得的小红花,汇款单的存根又厚了一沓,这是唯一让我腰杆能稍微挺直的东西,我是许多人口中“不干净”的女人,但我想让我孩子的未来,干干净净。

2023年6月18日 闷热

遇到了一个“同行”,男的,很年轻,在街对面等客,目光碰了一下,彼此迅速移开,有种奇怪的默契,这行里,男人更难,后来下雨,共撑了一把破伞,他叫小哲,师范毕业,欠了网贷,他说最怕遇到以前的同学或老师,我们像两个躲在伞下的幽灵,谈论着最世俗的烦恼:房租、网贷利息、老家父母的体检,没有互留联系方式,分开时他说:“姐,保重。”我也说:“你也是。”在这条路上,“保重”是最大的善意,比任何同情或鄙夷都实在。

2023年7月9日 深夜

差点出事,客人很粗暴,不肯用措施,挣扎的时候,指甲划破了他的脸,他暴怒,拳头挥过来时,我以为完了,是楼下总沉默着扫地的保安大爷,用力捶响了门,那人骂咧咧走了,大爷什么也没问,递给我一张纸巾,指了指我流血的嘴角,转身下了楼,看着他的背影,我蹲在地上,很久没哭,只是发抖,有些微小的善意,没有温度,却像一根针,能把人从绝望的麻木里,刺出一点知觉的疼,这点疼,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2023年8月25日 微风

难得的休息日,去了江边,远远看到莉莉了!她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穿着寻常的连衣裙,笑着,肚子微微隆起,她看见了我,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对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开视线,继续往前走,我没有叫她,心里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却砸起一片复杂的涟漪,是替她高兴,还是为自己感到更深的茫然?这算是一种“上岸”吗?以我们所能抓住的、最传统的方式,那艘船,是否真的驶向了更安稳的港湾?我不知道,但至少,她暂时离开了这片暗流。

2023年9月11日 凌晨

今天读到一句话:“在生存面前,道德有时是奢侈品。”怔了很久,我们被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可谁又曾看见,那根柱子之下,盘根错节的,是贫困的流沙、教育的断层、性别的沟壑、还有一部家庭甚至一个村庄无声的指望?我们出卖身体,如同有人出卖体力、智力、时间,无非都是生存资源的残酷兑换,只是我们的“货物”,离灵魂的边界太近,于是污名也最深最重,我不奢求理解,只求一份“陌生的平静”——就像人们平静地走过街边的垃圾箱,不必投以注目,只需走过去就好。

天快亮了,巷子尽头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我数了数这个月的积蓄,离目标又近了一小步,洗掉妆容,镜子里是一张憔悴但平静的脸,我对自己说:睡吧,白天是另一个世界,至少在此刻,在日记里,我不必是“小姐”、“娼妓”、“失足者”,我可以只是一个记录者,记录下这不见光的角落裏,依然顽强滋生的、对光的渴望。

日记,是我留给自己的月光,虽然清冷,虽然照不亮整条暗巷,但足以让我看清,自己脚下的路,和心中尚未熄灭的那团火,那团火的名字,叫“活下去”,盼望着有一天,能真正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