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学生(四)木天鱼和他沉默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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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午后,母亲在整理书房,从一本硬壳的《高中语文教学笔记》里,滑出一张微微泛黄的卡片,卡片上,没有署名,只用蓝黑墨水画着一条简拙的鱼,线条生涩,鱼的眼睛却点得异常认真,仿佛凝视着卡片的这一边,母亲捏着卡片,窗外的光落在她花白的鬓角,她怔了片刻,轻轻吐出一个名字:“是‘木天鱼’啊。” 记忆的闸门,被这一尾沉默的纸鱼,倏然撞开。

“木天鱼”,是林小川,他是母亲带过的最沉默的学生之一,沉默得像讲台边那盆无人注意的绿萝,高二分班,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光影与尘埃共舞的角落,他课间从不参与男生们关于篮球或游戏的喧嚷,也不加入女生们细碎的私语,他只是看着窗外,看天空流云,看雨水在玻璃上蜿蜒,眼神空茫,仿佛灵魂早已出窍,游弋在另一个维度的深海。

这个外号,是班上促狭的男生起的,源于一次生物课,老师讲到“鲸鱼不是鱼,是哺乳动物”,随口提了一句古代有“木天鱼”的传说,指某种被赋予了神性的、可望不可即的巨鱼,不知怎的,课间就有人对着林小川的背影,压低声音笑喊:“嘿,木天鱼!” 他也不恼,甚至不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像一尾真正的鱼,被无形的网轻轻触了一下鳞片,这外号便传开了,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指向他的孤僻与不切实际。

母亲起初对他的印象,仅仅是“成绩中下,安静,存在感稀薄”,直到那篇作文,题目是《我最想抵达的远方》,大部分孩子写梦想的学府、憧憬的异国、文学的故乡,林小川交上来的,却是一篇不足三百字的短文,没有具体地名,他写的是一个“全部由缓慢水流和光的折射构成的地方”,写“失重的身体像孢子一样漂浮”,写“巨大的、温柔的阴影从头顶滑过,投下静谧的雷鸣”,文字生涩甚至有些不通,却有一种奇异的、梦呓般的画面感,像深海探测器传回的模糊影像。

母亲在文后批注:“很有想象力的世界,若能展开,会更有力量,另,‘静谧的雷鸣’,用词大胆,印象深刻。” 发作文时,她刻意在班里读了最后一句,读到“静谧的雷鸣”时,几个学生窃笑,林小川却猛地抬起头,第一次,母亲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像深海中突然有灯笼鱼点亮了自己,那天下课后,他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门口徘徊,等母亲出来,才迅速将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塞给她,转身就跑,那是一块用旧木头粗略雕成的鱼形,刀法笨拙,鱼腹处却被摩挲得异常光滑温润。

这成了他们之间无声的默契,母亲开始留意他,她发现他并非对一切漠然——生物课的解剖实验,他脸色苍白却做得极其精细;地理课的洋流图,他看得比谁都久;他所有的课本空白处,都画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海洋生物,有些甚至是古籍插画里才有的、介于生物与神话之间的形态,母亲尝试与他谈话,他依旧惜字如金,问三句,答几个词,目光常常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但他交给母亲的周记本里,那个“深海世界”在逐渐扩展,出现了发光的珊瑚林、低声吟唱的水母群、以及那条被称为“木天鱼”的、承载着所有孤独的巨兽,母亲不再只是批改语法,她开始在他的文字边缘,用红笔与他对话:“这里的蓝色,是钴蓝还是群青?”“它的歌声,人类能听见的频率是多少赫兹?” 她以教师的身份,小心翼翼地为他那片荒诞的海洋,提供着来自现实世界的、为数不多的坐标。

后来,林小川高考落榜,意料之中,他给母亲留下一封信,只有一句话:“老师,我出海去了。” 没有地址,没有电话,母亲将木雕的鱼和那封信收在一起,渐渐被岁月覆盖。

母亲抚摸着卡片上的鱼,对我说:“我一直觉得,是我懂得太晚了,他不是一个需要被‘纠正’回现实的问题学生,他本身就是一片完整的、亟待被认知的海洋,教育,有时候不是往空杯里倒水,而是辨认出那些看似异常的水纹之下,是否藏着一片尚未命名的海沟。”

几天后,母亲收到一个从南方海滨小城寄来的包裹,里面是一本精美的海洋生物图鉴,翻开扉页,是一张照片:一个皮肤黝黑、眼神沉静的男人,站在一艘科考船甲板上,背后是浩瀚无垠的碧蓝,照片背面,是熟悉的、稍显拘谨的字迹: “老师: 我找到了我的频率,我是海洋生物学野外调查员。‘木天鱼’不是传说,它在深海,谢谢您,曾倾听过一片沉默海域的潮汐。 学生 林小川”

母亲戴上老花镜,对着照片看了很久,窗外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她终于露出了释然的微笑,那条从旧笔记本中游出的纸鱼,历经岁月的洄游,终于衔着远方的海潮与星光,完成了它沉默而漫长的抵达,原来,最深沉的教育,并非教会游向既定的航道,而是让每一尾与众不同的“鱼”,都敢于相信,自己那片看似孤独的海洋,终将与真实的蔚蓝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