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总在午夜降临。
先是远方传来沉闷的喘息,像大地深藏的呜咽,接着是风,不再是拂面的气流,而是有了实体与重量的推搡,它捶打窗棂,撕扯树冠,将整个世界拖入一片狂野的、失序的轰鸣,雨点不再是滴落,而是成片地泼洒、抽打,在玻璃上炸开成浑浊的瀑布,这是暴风雨的领域,一个剥离所有文明粉饰,回归原始混沌的剧场,力量是唯一的法则,脆弱的一切都在瑟缩。
然后我想起佐山。
那不是一座名山,甚至在地图上都难以寻见清晰的标记,它只是故乡无数丘陵中沉默的一座,有着平缓的脊线与敦厚的轮廓,但“佐山之爱”——这个词组仿佛一枚温润的卵石,在风雨的喧嚣中,被我反复摩挲,那不是罗曼蒂克小说里的炽热,也不是青春剧里喧哗的誓言,它是一种近乎地理形态的情感:恒定、接纳、静默的庇护,就像佐山本身,无论山脚下田野的作物更替了多少茬,无论途经的溪流是丰沛还是干涸,它只是在那里,提供一处可以倚靠的斜坡,一片可以眺望的制高点,一种“始终在场”的承诺。
我曾以为,“暴风雨”与“佐山之爱”是生命的两极,非此即彼,我们毕生奔波,不就是为了逃离命运的狂风骤雨,去寻觅、去构筑那座属于自己的、安稳的“佐山”么?我们寻求坚固的关系,稳定的居所,可预期的生活轨迹,渴望将爱打造成一个无风无雨、恒温恒湿的庇护所,我们将“佐山之爱”理想化为终点,一个风暴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直到我目睹了林姨的生活,她的丈夫,一个健谈爽朗的卡车司机,在一次突如其来的脑溢血后,语言与右半边的身体被永久地困在了另一场“暴风雨”里,世界对他而言,只剩下含混的音节与无法协调的肢体,我曾以为,这对相伴三十年的夫妻,他们那座名为婚姻的“山”,已然在地震中崩塌,然而我看到的,是林姨日复一日,扶着他在老旧小区里一圈圈地艰难行走,她的手臂成为他新的平衡杆;她学着从喉咙的嗡鸣中辨别他的需求,那曾倾听情话的耳朵,如今成了破译痛苦密码的雷达;她将食物精心捣碎,一勺勺喂给他,仿佛在喂养一个巨大的婴儿,也喂养着被灾难洗劫一空的、爱的尊严。
那一刻我恍然,他们的“佐山之爱”,并非存在于疾病这场“暴风雨”之前或之后,它恰恰是在风暴最猛烈 之中 ,被一寸一寸重新堆垒起来的,爱,没有成为逃避风暴的堡垒,反而化作了在风暴眼里 共同呼吸的法则,那平静的“山”的形态,并非风暴的缺席,而是两人以无比的耐心与专注,在动荡的涡流中心,合力维持住的一种微妙的、动态的平衡,佐山之爱,不是风景,而是建筑术——在无常的狂风里,搭建一座随时可能被吹散,却又因彼此的重量而不断重建的帐篷。
这颠覆了我对“庇护”的认知,我们或许误解了爱,爱最深邃的承诺,或许不是给你一个永远晴朗的天空,而是当你的世界乌云密布、雷霆万钧时,平静地对你说:“我知道,我看见了。”挽起你的手,走进那雨里,它不消除痛苦,而是在痛苦的同一纬度上,建立起一种共鸣的陪伴,就像佐山从不阻止季风过境,但它用自己的躯体改变风的流向,用自己的土壤储存珍贵的雨水,为生命提供另一种生长的可能。
“暴风雨与佐山之爱”,并非对抗的隐喻,而是共生的一体两面,没有经历过内心或外界风暴淬炼的“爱”,或许只是怡人的风景,而非可依存的地质构造,而真正的“佐山之爱”,其内核必然包含了对自己与他人生命中必然存在的“暴风雨”的深切认知与接纳,它是一座活动的山,其根基扎在彼此生命的脆弱与无常之上,正因知晓风暴总会再来,所以那相守的姿势才愈发坚定。
我终于懂得,或许我们不该问如何找到一座山来躲避风雨,而应问:当我的爱成为他人的暴风雨时,我能否有山的担当?当命运的暴风雨席卷我所爱时,我能否成为那座不动之佐山?爱的最高形式,不是桃源,而是同舟,不是在风暴之外建一座坚固的城堡,而是在风暴之中,握紧另一双颤抖的手,用共同的体温,定义我们存在的坐标。
当窗外的暴风雨仍在咆哮,试图撼动大地的根基时,我的心境却奇异地平息下来,我不再渴望一个永恒的晴日,我只愿在生命的漫长雨季里,能拥有,也能成为——那样一座佐山,风来迎风,雨来承雨,寂静而磅礴地存在着,让爱,在每一片被淋湿的叶子上,悄然折射出微光,这或许便是命运最慷慨的馈赠:在无常的洪流中,允许我们以爱为石,共同垒砌一座瞬间即永恒的人间峰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