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B站搜索“武则天”，可能会惊讶地发现，除了严肃的历史纪录片和学术讨论，最受欢迎的视频之一竟然是一个名叫“毛毛虫”的UP主创作的系列作品，在这些视频里，一代女皇不再是我们印象中那个威严、复杂、充满权谋的政治家，而是一个会吐槽、会玩梗、甚至有点“中二”的二次元形象，这看似荒诞的文化拼接背后，隐藏着年轻一代与历史对话的全新方式——他们正在用自己熟悉的语言，让尘封的历史人物在数字时代“复活”。
当龙袍换上虚拟皮囊
在“毛毛虫”的创作中，武则天不再是史书中那个“性明敏，涉猎文史”的复杂政治家，而是一个会用现代网络用语吐槽后宫琐事、会为政务熬夜刷“奏折”、甚至会发弹幕抱怨“当皇帝好累”的萌化形象，她的经典事迹被解构成一幕幕短剧：废王立武成了“职场晋升攻略”，任用酷吏成了“管理团队的雷霆手段”，甚至晚年传位问题也被演绎成“家族企业继承难题”。
这种看似“大不敬”的再创作，实际上完成了一场精妙的历史转译，Z世代观众通过自己熟悉的视觉符号和叙事节奏——快剪、鬼畜、弹幕互动——建立起了与历史的连接通道，当屏幕上飘过“武姐霸气！”“这波操作666”的弹幕时，历史不再是教科书上遥远的知识点，而变成了可以互动、可以调侃、甚至可以共情的“身边故事”。
解构与重建：年轻一代的历史参与方式
这种对历史人物的“萌化”处理，常被批评为对历史的轻浮化，但深究其里，这恰恰是数字原住民们参与历史建构的特殊方式，他们不像父辈那样通过正史文献进入历史，而是通过碎片化信息、多媒体内容和社区互动形成历史认知，在B站的弹幕和评论区内，关于武则天真实生平、历史评价、女性地位等问题的讨论异常活跃，往往一条戏说视频能引发上千条考据型评论。
“毛毛虫”的视频评论区常常出现这样的景象：上半部分是“哈哈哈”的娱乐化反应，下半部分则是引用《资治通鉴》《旧唐书》的严肃讨论，这种“上梗下史”的结构，正是当代年轻人处理历史信息的典型模式——先用低门槛的娱乐内容引发兴趣，再用社区互动完成知识的深化和修正，在这个过程中，武则天不再是一个固定的历史结论，而成为一个可以不断被讨论、解读、甚至争议的开放文本。
亚文化滤镜下的女性权力叙事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二次元转化中，武则天的女性身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凸显和重构，传统历史叙述中，她的女性特质常被视为非常态，要么被强调为“牝鸡司晨”的负面典型，要么被淡化以符合男性主导的历史叙事框架，但在“毛毛虫”等UP主的创作中，武则天的女性身份成了叙事核心。
她会吐槽“朝堂上那些大臣就是看不起女生当皇帝”，会展示平衡政务与家庭的“女皇的日常”，甚至会讨论“古代女性职场困境”，这些现代视角的植入，让年轻女性观众能够跨越千年与这位女皇产生共鸣，弹幕中频繁出现的“姐姐好飒”“女孩子也要有事业心”，显示出这次要创作实际上完成了一场关于女性权力的跨时代对话。
这种重构有其危险性——可能简化为“女强人”的刻板印象，也可能陷入现代价值观对历史情境的粗暴投射，但无可否认的是，它让长期处于历史边缘的女性经验重新进入了讨论视野，为年轻一代理解历史上的性别政治提供了情感入口。
历史普及的范式转移
“毛毛虫现象”代表了历史普及领域正在发生的深刻变革，传统的历史教育依赖于权威叙事和系统知识，而在互联网文化中，历史传播呈现出碎片化、情感化、社群化的新特征。
这种新范式有其明显优势：降低了历史认知的门槛，激发了主动探索的兴趣，创造了集体讨论的空间，当年轻观众因为一个搞笑视频而去查阅武则天生平，因为一条弹幕争论而去比对不同史书记载时，历史学习已经从被动接收转变为主动探索。
但风险同样存在,碎片化传播可能导致对历史的片面理解，情感化叙事可能模糊历史判断的客观性，而社区共识有时会取代严谨考据，如何在保持传播活力的同时不丧失历史深度，成为所有历史类创作者面临的挑战。
在狂欢与敬畏之间
回到最初的问题：当一代女皇变成B站上的二次元形象，这是对历史的亵渎还是复活？或许，这个问题本身就预设了传统与现代、严肃与娱乐的二元对立，而现实要复杂得多。
在“毛毛虫”的视频中，武则天确实被剥离了历史的沉重感，被赋予了不属于她时代的语言和情感，但与此同时，她也因此获得了在新时代继续“活着”的形式，那些在弹幕中为她辩护的年轻人，那些因为视频而去读唐史的观众，那些在评论区激烈讨论唐代政治制度的网友——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与历史建立真实的联系。
或许,我们应该以更开放的眼光看待这场数字时代的“历史狂欢”，每个时代都需要以自己的方式重新发现历史，而Z世代选择的是他们最熟悉的语言：视觉文化、社区互动、情感共鸣，在这个过程中，历史并没有变得轻浮，而是在新的传播生态中获得了新的生命维度。
武则天当然不会真的变成二次元萌妹,但在千万年轻观众的讨论、创作和想象中，她确实以某种方式穿越了时空，当严肃史学与大众文化在数字空间中碰撞，当专业知识与社区智慧在弹幕中交汇，我们看到的或许不是历史的降格，而是历史参与民主化的开始——每个人都有权以自己的方式，与过去对话。
在这个意义上,“毛毛虫”视频中那个会发弹幕的武则天，或许正是历史在数字时代的必然化身：她依然威严，但不再遥不可及；她依然复杂，但允许被多元解读；她属于过去，但活在当下的对话中，而这一切，都始于一个看似荒诞的问题：如果一代女皇有B站账号，她会发些什么呢？
这场跨越千年的对话还在继续,而屏幕前发着弹幕的我们，都已经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