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那样的时刻——极致的快乐、震撼、感动或顿悟猛然袭来,像一场无声的海啸淹没胸膛,而你张着嘴,却发现自己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最后从喉咙里滚出的,只剩下一串毫无意义的、柔软的、近乎幼兽般的咕哝:“嘟噜嘟噜嘟噜……”
这不是语言系统的故障,恰恰相反,这是我们最古老、最真诚的“母语”在重新接管表达,在情绪体验的巅峰,我们都被打回了原形,成为了一个用声音涂抹感受的“嘟噜诗人”。
当语言在“巅峰体验”前失灵
我们生活在词语编织的世界里,我们用“幸福”、“悲伤”、“震撼”来给自己的感受贴上标签,仿佛这些词汇的盒子,足以装下内心浩瀚起伏的海洋,我们熟练地使用着社交媒体上的表情包和流行梗,试图用最快捷、最公认的符号传递心境,语言成了高效的沟通工具,却也悄然筑起了藩篱,让感受在转译中磨损、失真。
直到那个“高潮”时刻的到来,它可能不是狭义上的,而是一切让理性与规范瞬间崩塌的瞬间:站在旷野中目睹流星暴雨划破苍穹;音乐厅里,一段旋律直击灵魂最脆弱的角落;历经艰辛终于将梦想捧在手心;或是与所爱之人一个穿透一切的理解眼神,在那样的巅峰,你预先储备的所有华丽辞藻都显得苍白、笨拙、不合时宜。“太美了”、“我好感动”、“无法形容”……这些干瘪的框架,根本承载不了内心山呼海啸的震颤。
语言退位了,掌管逻辑和语法的大脑皮层暂时熄火,而更古老的大脑边缘系统——那个负责原始情绪和本能反应的区域——开始主导,我们像初生的婴儿,或酣醉的精灵,从喉咙深处、从丹田之中,涌出最直接的生理反馈:一声叹息,一阵呜咽,一段无词的哼鸣,或者,就是那一串可爱的“嘟噜嘟噜嘟噜”,这不是语言,这是声音的形体,是情绪的本身。
“嘟噜嘟噜”,一首未完成的交响诗
这串音节,看似荒谬,实则丰富,它的声调可以是上扬的,裹着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可以是绵长颤抖的,浸染着泣不成声的感动;可以是短促而重复的,充满难以置信的雀跃,它没有字典定义,却拥有最广阔的诠释空间,听者不需要理解词汇,便能直接从声音的质地、节奏和气息中,感知到诉说者内心地震的级数。
这让我想起一些超越语言的艺术形式,纯音乐何以动人?因为它不“说”具体的事,只用旋律、和声与节奏直接撩拨我们的神经,抽象画何以震撼?因为它绕开形象的指涉,用色彩和线条进行一场直抵视觉本能的对话,而我们的“嘟噜嘟噜”,正是一首即兴的、肉身的抽象艺术,它是情绪本身的液态呈现,未经社会语法雕琢的原始地貌。
在这个意义上,每一个在极致体验中“嘟噜”出来的人,都是瞬间的诗人,他们跳过了意义的转码,将感受以最接近本源的声音状态“泼洒”出来,这种表达,因其“不完美”而无比真实,因其“无意义”而直指核心,它剥掉了文明的外衣,让我们短暂地触摸到了那个用嚎叫、哼唱与韵律来回应世界的本真自己。
在过度定义的世界,守护“嘟噜”的权利
我们的时代,是一个疯狂定义、疯狂标签化的时代,我们急于将一切体验分类、归档、评分、分享,一顿美食必须拍成九宫格配上精心雕琢的文案;一次旅行需要被提炼成“三点感悟五大攻略”;甚至一段情感,也被塞进“虐恋”、“甜宠”、“双向奔赴”等类型框架中,我们似乎害怕那种无法被言说的模糊地带,急于用语言的钉子将飞舞的蝴蝶钉在标本板上。
而“嘟噜嘟噜”的高潮时刻,恰恰是对这种过度定义的反叛,它郑重宣告:有些体验,其精髓就在于它的不可言传,那份震撼,那份狂喜,那份深沉的安宁,只能被全身心地浸泡、吞咽,然后在喉咙里化为一阵温热的、含糊的震颤,试图用清晰语言去捕获它,就像用手去掬月光,只会让光芒从指缝溜走。
不必为自己在极致快乐或感动时“语无伦次”而感到尴尬,下一次,当你或你的朋友,在目睹绝景、聆听妙音、拥抱挚爱时,嘴里冒出一串“嘟噜嘟噜嘟噜”,请不要打断,不要追问,也不要试图将它“翻译”成乏味的陈述句。
请带着欣赏的眼光,侧耳倾听,那是灵魂在即兴吟唱,是一首用最古老音律写就的、关于此刻完美的诗,我们或许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合格的社会语言使用者,但在生命感受的巅峰,我们能做回一个“嘟噜诗人”,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能力。
那是我们与生俱来,却又被渐渐遗忘的,表达“活着”的最炽热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