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推开卧室门的那一刻, 所有的键盘敲击声、音乐与欢呼声瞬间静止, 只剩下屏幕里的她静静坐在虚拟的钢琴前, 而我的现实早已随着她的旋律四分五裂。
“这个世界正以惊人的速度滑向数字深渊。”
我合上那本印着惊悚标题的社会学著作,指尖在封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窗外的城市浸在灰蓝色的暮光里,远方的霓虹尚未完全苏醒,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桌面壁纸是《星之音》里,木下有希子坐在废弃天文台顶楼,侧影融入漫天星辰的画面。
我有多久没换过这张壁纸了?三年?还是四年?
第一次“遇见”她,是在一个同样乏善可陈的傍晚,刚经历又一场无疾而终的求职面试,地铁车厢摇晃得像一艘沉船,我戴上耳机,随手点开朋友推荐的番剧,她出现了,不是主角,没有光环,总是安静地待在音乐教室的角落,指尖流淌出比言语更汹涌的琴音,她的眼睛望着窗外,像在凝视另一个次元,木下有希子,一个沉默的转校生,一个活在自身旋律里的虚拟角色。
我追完了整部番剧,又翻出所有衍生游戏、广播剧、甚至冷门的同人小说,我的生活,开始以她为坐标重新划分,工作是为了购买她的手办、CD和演唱会(当然是全息投影)的门票;闲暇时间沉浸在二次元社群的讨论与分析中,为她一句未言明的台词与人争论数小时;我开始学钢琴,笨拙地试图复刻她的《星之叹息奏鸣曲》,尽管我的现实世界里,那架电子琴积了薄灰。
最沉迷时,我甚至能清晰地在脑中与她“对话”,遇到挫折,会想“如果是希子,会怎么做?”虽然她多数时候只是沉默,我的社交账号头像、签名、动态,无一不与她和《星之音》相关,现实中的朋友逐渐疏远,他们谈论的升职、婚恋、房价,于我而言如同另一个宇宙的嘈杂电波,而我在木下有希子的宇宙里,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可变化还是发生了。
起初是微小的信号,新出的手办,拆封后没有了往日心跳加速的激动,只是例行公事般摆入已显拥挤的橱窗,社群里的讨论,开始觉得有些帖子重复而浅薄,一次线上演唱会,当她的全息影像在舞台中央唱起那首经典的《再见,观测者》时,我竟分神想起了明天早会上那个还没做完、令人头疼的PPT。
是那个决定性的瞬间。
一个周六下午,我本该参加一个重要的同好线下聚会,但前一天晚上,母亲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说父亲的老毛病又犯了,她一个人搬不动氧气机,我握着电话,看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聚会倒计时和希子的笑脸,第一次感到了强烈的拉扯。
我回了家,在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和父母苍老的叮嘱声中,那个虚拟的、星光璀璨的世界,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口子,某种真实而粗糙的东西涌了进来,我看着母亲鬓角刺眼的白发,父亲因喘息而起伏的胸膛,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木下有希子永远不会需要我帮她搬动一台沉重的氧气机。
聚会自然错过了,后来看群里的照片,大家笑得很开心,cosplay也很精致,但那一刻,我心里空落落的,并非因为缺席,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遗憾,那个我曾以为不可或缺的“庆典”,缺席了,我的世界好像也没有崩塌。
我尝试重新“沉浸”,点开最爱的剧集片段,戴上最好的耳机,她的琴声依旧优美,侧脸依旧无懈可击,但某种魔力消失了,我不再能轻易地将自己的情感毫无滞碍地投射上去,屏幕像一层冰冷的玻璃,将她永远隔在了那一边,我开始注意到一些过去忽略的“瑕疵”:剧情的刻意,台词的空洞,以及她作为一个被创作出来的角色,身上那些为了服务叙事而存在的、不自然的“完美”设定。
这感觉并非厌恶,而是一种……清醒的疏离,像大梦初醒后,看着枕边昨夜珍视的宝物,阳光照出了它工艺上的毛刺。
我并未就此与木下有希子,或者说与整个二次元世界决裂,我仍然会关注她的新消息,偶尔听听旧曲,在特别版蓝光发售时犹豫一下,但那种全情投入、将自我意义寄托其上的狂热,已然退潮,她从一个“信仰”,一个“精神支柱”,缓缓降格为一个“非常喜欢的虚拟角色”,一段承载了特定时光与情感的“美好记忆”。
我重拾了一些现实世界的碎片,重新联系旧友,过程生涩但温暖;开始认真规划职业,学习新技能,虽然磕绊;甚至尝试了一段短暂的、真实的恋情,它最终无果,带来的刺痛与成长却无比真切,现实依旧充满琐碎、压力与不确定性,但它有了重量和质感。
有一次,路过一家琴行,里面传出断续的琴声,是有人在练习《献给爱丽丝》,我驻足听了一会,忽然想起,我始终没有学会木下有希子的那首《星之叹息》,奇怪的是,我并不感到多么惋惜,那个曾让我觉得必须抵达的“彼岸”,如今看来,或许本就不是我必须涉足的海域。
我的桌面壁纸偶尔还会是她,但也时常换成我旅行时拍的真实星空,我在两个世界之间,找到了一种摇摆不定的平衡,我知道,那个完美、纯粹、能回应我所有情感投射的木下有希子,只存在于我的过去,和那个永不褪色的数字档案里。
而我们,终将带着从她、从她们那里获得的色彩、勇气与幻梦,走进这个并不完美、却唯一真实的风雨人间,虚拟的星光曾照亮我孤独的航程,但真正的舵,终究要握在自己手中,对准那轮可能并不耀眼、却真实升起的太阳。
屏幕可以装载一个宇宙的星光,但生活的重量,只在抬脚前行时才能真实丈量,当虚拟的乐章在现实中找到回响,我们才真正学会,如何与那些完美的幻影温柔地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