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线斜穿过三楼那扇总是关不严的窗户,在布满粉笔灰的讲台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菱形,空气里浮动着尘埃,还有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旧书本、粉笔末和青春期隐约汗味的复杂气息,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这个角度,刚好能将大半个教室收进眼底,这是一节普通的自修课,但气氛有些异样,没有窃窃私语,没有偷偷传递的纸条,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得令人心慌,目光偶尔在空中相撞,又迅速弹开,像受惊的鸟,我知道,我们又被“看见”了——被某种无形的目光,或者,仅仅是被我们自己内心那个巨大的、沉默的“多数”所凝视,校园里的“多人”,从来不只是人头攒动的表象,它是一种结构,一种气候,一种将个体悄然溶解其中的、无声的溶剂。
大学校园常被喻为“象牙塔”,但塔内并非净土,它更像一个微缩的社会实验场,我们被随机或非随机地分配进班级、社团、课题组、宿舍格子,从踏入校门的那一刻起,“归属”某个集体就成了近乎本能的生存策略,最初的“多人”,是物理层面的聚集:一起涌向食堂的人潮,图书馆闭馆时鱼贯而出的人流,军训时整齐划一的方阵,我们穿着相似的军训服,喊着同样的口号,在烈日下共担汗水的咸涩,那种“在一起”的感觉,新鲜而热烈,仿佛找到了对抗陌生世界的铠甲,宿舍夜谈,六个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交换着天南海北的口音和心事,黑暗中,个体的边界似乎被友谊的暖意柔化、融合,那时,“我们”是一个温暖的复数。
不知从何时起,“温暖”的复数开始显现它另一副面孔,它不再仅仅是庇护所,也成了某种规范的发源地,课堂上,当老师抛出一个开放式问题,最先响起的往往是沉默,然后是一两个“标准答案”式的回应,接着是更多表示附和的点头,异议?独特的见解?它们像不合时宜的雨滴,还未落地就被集体默契的“地热”蒸发,我们学会了阅读空气,学会了在发言前用零点几秒扫描周围人的表情,选择选修课,会下意识打听“哪门课给分高、人又多”;决定是否参加某个活动,先问“他们去不去”,个体的判断力,在“大家好像都……”的句式里悄然休眠。“多人”成了一种安全的参照系,一面镜子,我们透过它确认自己的位置和形象,却慢慢忘记了镜前那个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更隐秘的,是“多人”对个体声音的“平滑”处理,在小组作业中,那个最耗时费力的部分,总是由最不善于说“不”的人承担,美其名曰“能者多劳”,不同的观点在“以大局为重”或“别耽误进度”的温和压力下被磨去棱角,最终提交的是一份四平八稳、毫无特色的成果,它属于“小组”,却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有血有肉的成员,在社团里,为了维持表面的和谐与“团结”,对明显不公的分配或决策保持沉默,成了心照不宣的规则,个人的委屈、不满,被吞咽下去,在肠胃里发酵成疏离感,我们依然在一起行动,一起欢笑,但某些真实的连接已然锈蚀。“多人”像一台精密的滚筒,将参差的个体卷入,输出的却是规格统一、表面光滑的成品,个体的独特性,那些可能带来摩擦也可能产生火花的棱角,被视作需要消除的“噪点”。
“表演”成为一种日常,在拥挤的食堂,在热闹的社团活动,在看似亲密的集体出游中,我们熟练地扮演着“合群”的角色,笑容的弧度、接话的时机、对流行梗的熟悉程度,都经过微妙校准,社交媒体上的集体合影,经过精心筛选和修饰,配上统一的、昂扬的文案,呈现着牢不可破的友谊和青春洋溢的面貌,那是一个完美的“多人”幻象,当喧嚣散去,独自回到狭小的个人空间(哪怕是六人宿舍中的床铺帷帐里),一种深刻的孤独感往往会汹涌袭来,比独处更孤独的,是置身于人群之中,却感到自己如同一个幽灵,真实的感受无人可诉,也无法诉说,我们成了彼此的背景板,共同维护着一个繁荣的假象,内心却可能是一片荒原,这种“群体性孤独”,是“多人”情境下最现代的症候。
并非所有的“多人”都导向异化,真正健康的群体,应该是一片森林,而非一片整齐的草坪,它容得下高大的乔木,也庇护低矮的灌木;既有沐浴阳光的欣喜,也有在阴影中自在的舒展,它尊重拔节生长的声音,也聆听落叶的微响,它的凝聚力,不应来自对差异的压抑,而应来自对共同价值观的真心认同,以及对每个成员独特价值的看见与珍惜,这意味着,需要勇气去成为那个偶尔“不合时宜”的人,在需要时发出不同的声音;更需要智慧与宽容,去倾听、尊重那些“不同”,并将之视为群体活力的源泉。
走出那间被黄昏笼罩的教室时,我深吸了一口室外略带凉意的空气,远处的篮球场上传来奔跑、呼喊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充满蓬勃的、未被驯服的活力,我忽然想起图书馆古籍阅览室里,那些静静立在书架上的线装书,它们各自成册,有着不同的标题、作者和内容,却被归类在同一片区域,共享着相似的尘埃与时光,它们沉默,却从未失去自己的声音;它们并存,却从未试图变得相同。
或许,在校园这个巨大的“多人”剧场里,我们最艰难的功课,不是如何融入,而是如何在洪流中,找到并守护自己那块坚硬的、不可溶解的内核,在必要的时刻,有勇气从“我们”中清晰地站出来,成为那个独一无二的“我”,毕竟,任何丰富的和声,都不应该以牺牲任何一个声部的独特性为代价,当无数个坚实的“我”理性而真诚地联结,那才是真正有力量的“我们”,这条路不易,但值得行走,因为青春最珍贵的产物,不应是千篇一律的复制品,而应是形态各异、却同样生机盎然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