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神话被像素化,我们如何在0与1之间重建月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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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屏幕的冷光映着一张疲惫的脸,指尖在数位板上游移,勾画出的不是线条,而是无数细微的色块,你在绘制第137版“月宫帖图”——一个只在数字空间存在的广寒宫,桂花树被解构成几何色块,玉兔的眼睛是两个精准的圆形高光,嫦娥的衣袂是层层叠加的半透明图层,按下保存键的瞬间,你突然恍惚:吴刚砍伐的,还是那棵永生的月桂吗?抑或只是硬盘里一串可随意复制删除的代码?我们这一代人,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参与一场跨越千年的“月宫重绘”,当神话被像素化,当传说被储存在云端,我们究竟是在消解古老的神秘,还是在以新的语言进行一场更为深刻的朝圣?

月宫,从不曾是凝固的意象,从《淮南子》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的寥寥记载,到唐代诗人笔下“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孤寂形象,再到明清小说戏曲中日益丰满的宫殿、玉兔、吴刚与桂花酒,月宫本身就是一个被持续“帖图”、不断层叠的文化创作,每一代人都在根据自己的认知、情感与技术,为那片朦胧的银辉添上新的注脚,汉代画像石上的月轮蟾蜍,是朴拙的刻画;敦煌壁画中的飞天傍月,是瑰丽的想象;宋人团扇上的桂殿佳人,是工笔的雅趣,所谓“传统”,从来不是一件完工的瓷器,而是一条流动的河,我们今天的数字创作,不过是折下岸边的新枝,探入水中,搅动起属于这个时代的涟漪。

为何在登月器已真实触碰环形山、高清照片能清晰呈现月表荒芜的今天,“月宫帖图”的创作热情反而空前高涨?这或许源于一种深刻的“补偿心理”,科学理性为我们揭开了天体运行的物质面纱,却也同时收走了那片供灵魂栖居的诗意旷野,当月亮被定义为“地球唯一的天然卫星”,一种巨大的失落感便随之而来,数字创作,成了一种精神的“逆飞行”,我们用建模软件搭建宫阙,用渲染引擎制造清辉,用代码编写桂花的香气参数,这是在用科技的手段,收复被科学“祛魅”的神话领土,我们在认知上接受一个物质的月球,却在情感与审美上,执着地重建一个精神的月宫,这不是逃避现实,而是人类心灵在技术时代,为自身保留的一片不可或缺的飞地。

细察这些当代“月宫帖图”,其内核已悄然置换,古典月宫的核心是“孤高”与“永恒”——脱离尘世的时间停滞之地,而在今天的二次创作中,月宫常常被赋予新的隐喻:有时它是“元宇宙”的古典先声,一个脱离物理法则的虚拟乌托邦;有时它是内卷时代的“精神避暑山庄”,承载着我们对慢生活、内心宁静的向往;嫦娥的形象,也从寂寞的仙子,变为探索者、觉醒者甚至反叛者,更有趣的是交互性:观众可以点击“走进”月宫,360度环顾;可以“摘下”虚拟桂花,生成专属 NFT;可以在评论区为吴刚设计新的斧头皮肤,神话从单向的、权威的叙事,变成了开放的、可参与的、可编辑的“开源项目”,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帖图”的一笔,神话在众人的数字笔触下,变得生机勃勃、充满当代的体温。

这场盛宴是否潜藏危机?当月宫可以任意剪切、粘贴、滤镜美化,当嫦娥的形象随着网红审美一年一变,这是否会导致文化记忆的碎片化与浅薄化?深度,是否会消弭于流量的泡沫中?这种担忧必要,但或许并非全貌,数字时代的文化传承,本就不同于竹简绢帛时代的郑重刻写,它更像是一场病毒式的传播、一次接力般的游戏,重要的不是某一幅“帖图”是否成为终极版本,而是在这无数次的转发、点赞、改编、戏仿乃至争论中,“月宫”作为一个文化符号,被反复激活、持续讨论,它可能在过程中变得面目全非,但又有什么关系?《西游记》是对玄奘取经的“魔改”,《大话西游》又是对《西游记》的“颠覆”,文化正是在不断的“误读”与“再创作”中获得生命力,只要那轮明月依旧悬在夜空,只要人们依旧愿意抬头,并为它赋予意义,传承便已发生。

回到那个创作的深夜,你上传了最终的“月宫帖图”,不久,提示音响起,有人留言:“看了你的图,我给我女儿讲了嫦娥的故事,她问玉兔会不会用手机。”你笑了,神话没有死去,它只是换上了这个时代的衣裳,并催生着新的故事,我们以像素为瓦,代码为梁,在数字空间重建的,从来不是那个物理上不存在的宫殿,我们重建的,是人类对未知的浪漫想象,对超越性的永恒渴望,以及在冰冷计算的世界里,那份竭力守护诗意、连接古今的温暖本能,那幅“帖图”,是你递给古老神话的一根网线,而屏幕前每一次的凝视、分享与再创作,都是沿着这根网线,完成一次微小而庄严的文明接力,月宫,因此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