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深处的时光放映机,当126胶片播放器再次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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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外婆家阁楼的樟木箱底发现它的,一个深棕色皮套,边角已被磨出毛边,黄铜搭扣上结着薄薄的绿锈,解开皮扣的瞬间,皮革与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是那种只在老物件上才能闻到的、时间凝固后的气味,掀开保护盖,一台126胶片播放器静静躺着,黑色的金属机身泛着哑光,圆形片仓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我按下电源开关,“咔嗒”一声,机身内部的电机发出低沉嗡鸣,仿佛一头沉睡多年的机械兽正在苏醒。

上世纪六十年代,柯达公司推出126胶片系统时,恐怕未曾想到它会成为一个时代的注脚,这种方形画幅的胶片,装载在简易的插入式暗盒里,让摄影从专业技术走向普通家庭,配套的播放器更为奇妙:它不生产影像,只是忠实地放大与展示,将冲印好的胶片条装进片仓,接通电源,调整焦距,一束强光穿透那些24×24毫米的彩色方块,在墙壁或幕布上投射出放大的影像,没有数码文件,没有液晶屏幕,影像的呈现依赖最原始的光学原理——光线、透镜、化学反应留下的银盐颗粒。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操作时的笨拙,右手转动送片旋钮,左手微调焦距环,墙壁上的光影从模糊的色块逐渐凝聚成清晰的画面:年轻的母亲抱着婴儿站在槐树下,父亲扶着崭新的自行车,背景是砖墙上斑驳的“为人民服务”标语,每转动一次旋钮,就“咔”的一声轻响,画面切换,时间在墙上跳跃,由于胶片保存不当,许多画面已褪成泛黄的色调,红色变成橘黄,蓝色接近灰白,某些帧的边缘有霉斑侵蚀的痕迹,像时间的蛀洞,但正是这些瑕疵,让影像获得了数字照片永远无法复制的质感——那是物质在时间中真实老去的纹理。

在一切皆可云端存储、随时调取的今天,这种观看方式显得近乎仪式,你必须找到合适的墙面,拉上窗帘,调整距离与角度,观看过程无法快进、暂停或删除,只能按照胶片排列的原始顺序,一帧一帧地经历,当某个画面特别触动你时,你无法截图分享,只能让它在墙上多停留一会儿,让那束光持续穿过三十五年前的某个下午,这种“不便”恰恰构成了仪式感的核心:它要求你付出时间与专注,作为交换,它给予你一种与过往直接对视的可能。

这让我想起本雅明对机械复制时代艺术“灵光”消逝的忧虑,在数码影像无限复制、随意修改的当下,每张照片都成了可替换的数据节点,但126胶片上的影像不同,每张底片都是唯一的物理存在,它在暗房中经过显影、定影,银盐颗粒的分布具有不可复制的随机性,放映时,光线必须实际穿过这片胶片,就像穿过一道时间的窄门,影像与载体不可分割,观看行为与物质实体紧密相连,这或许就是本雅明所说的“灵光”——那种“在一定距离之外但感觉上如此贴近之物的独一无二的显现”。

我尝试过用扫描仪将这些胶片数字化,高清扫描仪能捕捉到每一个细节,甚至修复褪色,去除划痕,但当这些照片在液晶屏上以幻灯片形式自动播放时,某种东西确实消失了,完美的像素排列显得过于整齐,修复后的色彩鲜艳得不真实,数字文件消除了物质的痕迹,也切断了影像与那个特定物理载体——那片在我手中真实存在的、边缘有折痕的胶片——之间的血脉联系。

这台126播放器成了我书房里最特殊的“慢媒介”,周末的下午,我会挑选一卷胶片,拉上窗帘,看墙壁上亮起一块方形的光,那些属于父辈的年轻面容在光影中复活:他们穿着现在看起来有些滑稽的衣服,站在已经消失的建筑前,对着镜头露出那个年代特有的、略带拘谨的微笑,电机发出稳定的低频噪音,胶片在导轨上匀速移动,空气中飘浮着微尘,在光柱中像金色的星群。

在这个信息以光速传递的时代,我们或许更需要一些“慢下来”的媒介,不是所有记忆都适合被压缩成数据包,不是所有过往都应当接受高清修复,有些时光,就应当以它原本的节奏和质地被重温——带着霉斑的湿度,银盐的颗粒感,机械运转时轻微的振动,以及那束需要实际穿过某个物理实体的、温暖而微弱的光。

最后一张胶片放映完毕,我关闭电源,电机停转的余音在房间里缓缓沉降,墙壁上的光块熄灭,那些年轻的面容重新隐入黑暗,但我知道,他们并未消失,只要这台机器还在,只要那些印着银盐的胶片条还在,只要还有一面墙愿意成为临时银幕,他们就永远有机会再次被光唤醒——不是作为云端的数据,而是作为有重量、有温度、需要亲手装填与转动的,实实在在的时光切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