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里的光,追忆我的启蒙老师袁老师

lnradio.com 5 0

那是一个秋日的黄昏,我经过母校旧址,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淡淡的金色,就在那片柔和的光晕里,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清瘦,微微驼背,手里总拿着一本卷了边的语文书,那是我的启蒙老师,袁老师,二十多年过去了,她的模样在我记忆的底片上不但没有模糊,反而像这黄昏的光,越是时光流转,越是温润明亮。

小学三年级的春天,袁老师成了我们的班主任,第一堂课,她没有急于翻开课本,而是让我们闭上眼睛,听窗外梧桐树上的鸟鸣。“听,它们在说什么?”她轻声问,我们七嘴八舌地猜测,她却笑了:“它们在说,春天来了,孩子们该读书了。”就是这样一个寻常的举动,让我第一次感觉到,学习不只是课本上的字句,更是与世界对话的一种方式,袁老师的课堂常常“不守规矩”——讲古诗时,她会带我们到校园里,看“春色满园关不住”是怎样的生机;学《小蝌蚪找妈妈》时,教室的水盆里真有几尾小蝌蚪在游动,在她那里,知识是有温度、有气味、有声响的。

但真正改变我的,是一篇作文,那时我写“我的梦想”,幼稚地写道想成为科学家,袁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没有评判对错,而是问我:“你观察过蚂蚁搬家吗?它们为什么排着队?为什么有的蚂蚁会离开队伍?”我答不上来,她说:“科学家是从‘为什么’开始的,但你要先学会看见。”那个周末,她竟带着我们几个同学去郊外,真的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下午蚂蚁,回来的作文里,我写了蚂蚁如何用触角交流,如何协作搬运食物,袁老师在班上读了我的作文,用红笔批注:“观察是心的开始。”那一刻,一个九岁孩子心中,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袁老师有一种特别的能力——看见每个孩子身上的光,班里最调皮的男孩,她发现他喜欢拆装东西,就让他当“班级修理员”;沉默寡言的女孩,她注意到她的画很有想象力,特意在黑板报留出角落给她展示,而我,这个性格内向、总躲在人群后的孩子,袁老师看到了我对文字的敏感,她送我一本《唐诗三百首》,不是让我背诵,而是说:“读读看,哪首诗像在对你说话?”我至今记得翻开的第一页是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像一句温柔的问候,从那时起,我开始写日记,把不敢对人言说的心事交给纸笔,袁老师是我的第一个读者,也是唯一的读者,她在日记本上的批注,有时是一个微笑的脸,有时是一句“我也这样想过”,从不说教,只是倾听。

最难忘的是五年级的那个雨天,我家访,父母正为生计发愁,提到让我早点辍学帮忙,袁老师听完,没有讲大道理,而是从旧布袋里掏出我的作文本,翻到一篇写父母的文章。“你们看,”她对我的父母说,“这孩子心里装着你们呢。”文章里,我写父亲手上的老茧,写母亲深夜缝补的背影,母亲看着看着就哭了,袁老师说:“让孩子读书吧,不是为了出人头地,是为了他将来能读懂生活。”走的时候,雨还在下,她撑着一把黑布伞,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那把伞,像一朵移动的蘑菇云,撑起了我童年天空最重要的一片晴朗。

小学毕业那天,袁老师送我们每人一颗鹅卵石,是从她家乡小溪里捡来的。“石头最普通,”她说,“但每一颗都不一样,就像你们。”她把石头放在我们手心时,我感觉到她手指的粗糙——那是常年握粉笔留下的茧,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不仅仅是一颗石头,更是一种暗示:平凡如石,亦有独特纹理;普通人生,也可有自己的光泽。

中学、大学、工作,我离故乡越来越远,袁老师的消息也越来越少,只零星听说她退休了,老伴走了,一个人住在老教师宿舍,去年春节回家,我终于鼓起勇气去看她,敲门,开门的老人满头银发,背更驼了,但眼睛还是那样亮。“是明明吧?”她竟然一眼认出了我,屋里简朴,最多的就是书,墙上挂着一幅字:“桃李不言。”是她自己写的,我们聊起往事,她记得许多我都忘记的细节:我第一次举手发言时的紧张,我某篇作文里用过一个特别的比喻,甚至我小时候爱吃的糖的牌子,原来,她一直记得,像土地记得每一粒种子的模样。

临走时,她执意送我到楼下,黄昏的光又一次漫过来,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像光阴刻下的诗行,她说:“看着你们一个个长大,走出去,是我这辈子最自豪的事。”我忽然哽咽,说不出话,那一刻我明白了,启蒙老师之所以为“启蒙”,不是因为他们给了我们多少知识,而是他们为我们点亮了第一盏灯,让我们看见自己的路,然后他们退到光影里,微笑着目送我们远行。

如今的我也成了一名文字工作者,在无数个写作的深夜,当我面对空白文档时,常常会想起袁老师的话:“写吧,就像对世界说悄悄话。”我终于理解,她教会我的不仅是识字作文,更是一种与世界相处的方式——用观察代替评判,用理解代替说教,用点亮代替灌输,她就像那个黄昏里的光,不刺眼,不热烈,只是温柔地存在着,告诉你:天黑了也别怕,总有人为你留过一盏灯。

袁老师今年该有八十了吧,我不知道还能再见她几次,但我知道,每个黄昏,当夕阳西下时,世间的光就会多一分温柔——因为那里面,有无数像袁老师这样的人,把自己活成了一束光,安静地照亮过某个孩子的一生,而最好的报答,或许就是让自己也活成一束光,去照亮前行的人,就像当年她照亮我那样。

那光在记忆里,永不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