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陆家别墅的主卧依然灯火通明,苏晚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手中攥着一张刚刚从书房暗格里找到的协议复印件,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发黄,可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
“甲方陆霆琛,乙方苏晚,甲方支付乙方每月十万元,乙方自愿成为甲方指定的试管婴儿母体培育者,直至成功诞下健康婴儿,期间乙方需严格遵守所有医嘱,不得过问婴儿生物学父亲相关信息...”
原来如此。
这十八个月来的所有疑惑,在这一刻全部有了答案。
为什么陆霆琛会在那个雨夜,突然选中酒吧驻唱的她;为什么婚后从不碰她,却每月定时带她去医院做全套体检;为什么婆婆总用那种审视商品般的眼神打量她的腹部;为什么佣人每天严格按照营养师开的食谱准备三餐,多一粒盐都不行。
她不是陆太太。
她只是个被圈养在金色牢笼里的,活体培养皿。
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映在她苍白的脸上,苏晚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陆霆琛的场景——三个月前,陆氏集团的周年晚宴,她穿着他指定的香槟色礼服,挽着他的手臂接受所有人的注目礼,有个合作方的夫人笑着打趣:“陆总真是好福气,太太这么漂亮,将来生的孩子一定特别可爱。”
当时陆霆琛是怎么回的?
他只是淡淡一笑,放在她腰间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现在想来,那笑容里藏着的不是甜蜜,而是冰冷的算计。
苏晚慢慢站起身,膝盖已经麻木,她走到梳妆台前,镜中的女人有一张足够美丽的脸——杏眼、挺鼻、饱满的唇,尤其是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据说和陆霆琛初恋女友的位置一模一样。
原来连这张脸,都是被选中的理由。
她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本速写本,翻开第一页,铅笔勾勒的男人侧脸线条冷硬,正是陆霆琛,这是她偷偷画的,在无数个他晚归或根本不归的夜里。
速写本往后翻,画风逐渐变了。
第二十页,是陆霆琛皱眉签文件的模样,但她在旁边用红笔写了小小的字:“虚伪”。
第三十五页,是他和某财团千金在慈善晚宴上碰杯的画面,她用黑色马克笔把两人的脸涂成了鬼怪。
最近的一页,是她昨天画的: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子,里面漂浮着胚胎形状的物体,罐子外贴着一张价签,写着“每月十万”。
“呵...”苏晚轻笑出声,眼泪却掉下来砸在纸面上。
她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十七岁的她和姐姐苏晨在老家门前的合影,姐姐搂着她的肩,两人笑得像两朵并蒂的向日葵。
姐姐也有眼尾痣,在左边,而她的在右边。
三年前,苏晨从陆氏集团顶楼一跃而下,警方定性为“因工作压力自杀”,遗书都没有,那时苏晚刚考上大学,接到消息时整个世界都塌了。
直到三个月前,一个匿名邮箱发来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想查清你姐姐真正的死因吗?接近陆霆琛。”
于是有了酒吧的“偶遇”,有了她刻意模仿姐姐的穿搭风格,有了陆霆琛果然上钩。
可她没料到,自己会从一个调查者,变成这样一个荒诞的角色。
手机突然震动,是医院发来的短信:“苏女士您好,您本月的排卵期监测显示最佳受孕时间为本周五至周日,请按时前来进行人工授精操作,陆氏私立医院生殖科。”
原来又到时间了。
苏晚盯着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林医生”的号码,那是姐姐生前的心理医生,也是唯一相信苏晨不是自杀的人。
“林医生,我需要您的帮助。”电话接通后,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关于陆霆琛和试管婴儿计划,您还知道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晚,你姐姐当年也签过一份类似的协议。”
世界静止了。
“你说...什么?”
“陆霆琛的初恋叫沈清婉,六年前因车祸成为植物人,陆家需要一个继承人,但陆霆琛坚持只和沈清婉生孩子,于是启动了冷冻胚胎代孕计划。”林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姐姐是第一任代孕者,但在移植前突然反悔,一周后就...”
苏晚的手指掐进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所以她不仅是替身,还是姐姐的替补。
“现在的医疗技术,完全可以在植入前做基因筛选。”林医生继续说,“但我怀疑,陆霆琛要的不只是健康的孩子,而是某个特定基因组合的孩子,你姐姐是生物工程硕士,她死前最后的研究方向是基因编辑...”
电话挂断后,苏晚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小时。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登录陆霆琛的电脑邮箱,密码是沈清婉的生日,她曾偶然见他输入过。
在“已发送”邮件里,她找到了一封三个月前发给某国外基因实验室的邮件,附件是一份详细的基因比对报告,结论栏赫然写着:
“经比对,目标对象苏晚的HLA基因型与沈清婉匹配度达92%,其线粒体DNA变异点位与委托方要求完全一致,建议作为优先代孕体。”
原来如此。
她要孕育的不仅是一个孩子,更是一个基因定制作品,一个承载着陆霆琛对白月光所有执念的,活生生的纪念品。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
苏晚删除了浏览记录,平静地回到床上,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陆霆琛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佣人准备的早餐托盘。
“醒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天气,“今天要去医院,记得穿那件蓝色连衣裙。”
那是沈清婉最爱的颜色。
苏晚坐起身,对他露出一个温顺的微笑:“好的,霆琛。”
但在被子下面,她的手指正一遍遍摩挲着手机壳里藏着的微型录音笔,从今天起,每一次体检、每一次医患沟通、每一次陆霆琛关于孩子的指示,都将被完整记录。
下楼时,她经过客厅那面巨大的照片墙,正中央是陆霆琛和沈清婉的合影,女孩靠在他肩上,笑靥如花,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是2016年5月——正是姐姐进入陆氏集团工作的那个月。
苏晚在照片前驻足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拂过玻璃表面。
“姐姐,”她在心里无声地说,“你再等等。”
早餐桌上,陆霆琛一边看财经新闻一边随口说:“下个月我妈生日,你准备一下,她喜欢听你弹钢琴,就弹清婉常弹的那几首。”
“好呀。”苏晚抿了口牛奶,唇边沾着一点奶渍。
陆霆琛皱眉,抽了张纸巾递过来:“擦掉。”
这个动作,大概也是沈清婉的习惯吧。
去医院的路上,陆霆琛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语气是苏晚从未听过的温柔:“清婉今天怎么样?...嗯,我晚上去看她。”
挂断电话后,车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是沈小姐吗?”苏晚轻声问。
陆霆琛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做好你该做的事,不要问不该问的。”
“我只是想,如果以后孩子问起生母,我该怎么回答。”她垂下眼睛,手指绞着裙摆。
长久的沉默后,陆霆琛说:“你不会见到那个孩子,出生后,他会由专门的育婴师和清婉照顾。”
原来连母亲的身份,都是借来的。
在医院生殖科的VIP接待室,苏晚签下了新一期的同意书,医生详细讲解着这次要尝试的新方案——为了提高成功率,将在胚胎植入前进行额外的基因筛查。
“苏女士,您真的不需要再考虑一下吗?”女医生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这种高强度激素治疗对身体伤害很大,而且您已经连续失败三次了...”
“不需要考虑。”苏晚微笑,在签名处流畅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转头时,她看见玻璃门外,陆霆琛正在打电话,晨光勾勒出他俊朗的侧脸,这个男人掌控着数百亿的商业帝国,却执着于用一个女人的子宫,复活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多么可笑。
又多么可悲。
取卵手术安排在三天后,当苏晚再次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听着仪器运转的声音时,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计数。
这是第十一次。
每一次失败后,陆霆琛都会对她更冷淡一些,但支票上的数字会多加一个零,现在她的账户里已经存够了能让父母后半生无忧的钱,也存够了送他们去国外定居的费用。
只差最后一步。
麻醉生效前,她听见护士小声议论:“真是可怜,听说陆总的白月光手指动了一下,他就急着要孩子去唤醒她...”
原来如此。
孩子不是爱情的结晶,而是唤醒睡美人的魔法钥匙。
三天后,苏晚在别墅的花园里收到了检测报告——又一次失败。
陆霆琛把报告摔在她面前,眼神冷得像冰:“你是不是故意的?”
“医生说了,成功率本来就不高。”她平静地捡起散落的纸张。
“下个月继续。”他转身要走。
“陆霆琛。”苏晚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男人回头。
“如果我一直怀不上,你会换人吗?像我姐姐那样?”
空气瞬间冻结。
陆霆琛的眼神变得极其危险:“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爱沈清婉。”苏晚站起身,慢慢走近他,“但你知道什么是爱吗?爱不是找一个替身,生一个定制婴儿,去唤醒一个可能永远醒不来的人。”
“爱是...”她停顿了一下,想起姐姐日记里写的,“爱是尊重另一个人的完整,而不是把她变成你执念的容器。”
陆霆琛猛地掐住她的下巴:“你果然和蘇晨一样,不听话的代孕体。”
“代孕体”三个字,终于撕碎了所有伪装。
苏晚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你知道吗?我上周偷偷换掉了避孕药,每次取卵前,我都会吃一点不该吃的东西。”
“你——”
“所以我永远怀不上。”她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不能,是我不允许。”
陆霆琛的巴掌落下来时,苏晚没有躲,清脆的响声在花园里回荡,惊飞了一树麻雀。
但她依然在笑,从口袋里掏出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刚才的对话,已经同步到云端了,陆总,你说如果媒体知道,陆氏继承人是个试图用基因编辑技术制造‘定制婴儿’的疯子,股价会跌多少?”
男人僵在原地。
“哦对了,还有你贿赂医疗机构、非法获取他人基因信息的证据,我也整理得差不多了。”苏晚擦掉嘴角的血,“猜猜我第一个会发给谁?你那个正在竞选市长的叔叔,还是对你虎视眈眈的堂弟们?”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晚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困了她十八个月的金色牢笼,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陆霆琛,你知道吗?”她在门口回头,“我姐姐跳楼前,给我发了最后一条短信,她说:‘晚晚,永远不要为了钱,出卖自己的子宫和灵魂。’”
“可惜我听得太晚了。”
大门在身后关上时,苏晚没有回头。
手机震动,是林医生的消息:“沈清婉三年前就脑死亡了,所谓的‘手指动’是陆霆琛买通护士制造的假象,他需要维持这个谎言,来证明自己的执着不是一场空。”
原来所有人,都活在一个疯子的执念里。
三个月后,苏晚在南方小镇的咖啡馆里,看到财经新闻推送:“陆氏集团股价暴跌,疑因继承人丑闻曝光”。
配图是陆霆琛被记者围堵的狼狈模样。
窗外阳光正好,她低头抿了口咖啡,继续画手中的设计稿——她开了间小小的工作室,专门做定制婚纱。
第一件作品的名字叫“破茧”。
手机又响,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陆霆琛沙哑的声音:
“那个孩子...如果真的出生,你会爱他吗?”
苏晚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说:
“每个孩子都该因为是自己而被爱,而不是因为像谁。”
“陆霆琛,你永远不懂。”
挂断电话,她删除了这个号码。
远处的天空有鸟群飞过,自由地盘旋,然后消失在云层之后。
咖啡馆的收音机里,正在放一首老歌:
“破茧成蝶的翅膀,终于学会飞翔...”
吧台边,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凑过来看她的设计稿:“老板,这件婚纱真好看,背后为什么设计成蝴蝶翅膀的形状呀?”
苏晚笑了笑,没有回答。
只是在稿纸角落,写下小小的一行字:
“所有被囚禁的,终将振翅,所有被埋葬的,都会在春天发芽。”
而真正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