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香阁,一栋建筑的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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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无眠,偶尔翻到一张碧香阁的夜雨图,画面是极简的墨色渲染,几笔勾勒的飞檐,隐在漫漶的雨雾后,檐角一只风铎,似乎还凝着将滴未滴的雨珠,图下没有文字,只一方小小的、朱砂色的闲章,印文漫灭难辨,这惊鸿一瞥的影像,却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我心里荡开一圈圈止不住的涟漪,那是一种无端的、纯粹的神往,无关乎历史的考证,也超越了美学的分析,我只是无端地觉得,该有那样一个地方,该叫“碧香阁”这样一个名字,它在那里,我便安心。

这神往,大约首先源于那个名字本身。“碧香”,两个字,便是一个完满自足的世界。“碧”是色,是目之所及最沉静也最深邃的底色,不是初春那种浮泛的、带点儿鹅黄的“绿”,而是盛夏雨后,被涤荡得干干净净,浓得要滴下来的那种“碧”,是琉璃瓦经了岁月沁出的幽光,是古潭水映着天光云影的沉寂,也是案头一方青玉镇纸透出的微凉,它不喧哗,却有着吸纳一切喧嚣的魔力。“香”则超越了视觉,是一种氤氲的、弥漫的、无所不在的感知,它可能是阁外几树老桂在秋风里暗自浮动的甜郁,是阁中紫檀木书架经年散发的清苦,是雨后天晴,泥土与青草蒸腾起来的潮润的生气,甚至,可能就是“碧”色本身,在视觉饱和到极致时,在通感中生发出的一种清冽的、似有若无的气息,碧是骨,香是魂,阁,便是这骨魂所寄寓的形体,一个可以走入、可以凭栏、可以安放神思的实在空间。

在我的神往里,碧香阁的模样便渐渐清晰起来,它不该在闹市,甚至也不应在规整的园林之中,它最宜在半山,或是某片深邃竹林的心腹之地,一条青石板路从尘世蜿蜒上来,到了这里,石隙间已满是苍苔,阁是木质的,不见得如何恢弘,只是精巧、匀停,像一只静栖的鹤,廊柱与窗棂的漆色已然斑驳,露出的木纹像岁月凝固的涟漪,阁的四周,树木必是极高大的,枝叶纷披,将阳光筛成碎金,又在风里筛成满地的光斑,明明灭灭,恍如太古的呼吸,若是有雨,那景象便更好了,雨声先是在厚厚的树叶上汇成一片浑茫的潮响,继而从檐角垂下千万条晶亮的丝线,在石阶上溅起细白的烟雾,阁中人听雨,那雨声便有了层次:远的是林涛,近的是珠玉,而心底最幽微处的思绪,便在这自然的乐音里,沉下去,又浮起来,无谓悲喜,只是澄明。

这样的所在,自然不能单是一座精美的建筑,它必须被“无用”的诗意与时光填满,我仿佛能看见,阁中有一张宽大的画案,案头除了笔墨纸砚,还随意散落着几枚捡来的松果,一截形态奇崛的枯枝,墙上或许悬着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烟云缭绕处,笔意到了,人却停了,留一片空茫,耐人寻味,书架上,那些厚重的、纸页泛黄的诗文集,与一两卷闲适的笔记杂钞比邻而居,午后,一束阳光斜斜地穿过高窗,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某个蜷在窗下蒲团上的身影,书卷覆在膝头,人已安然入梦,这便是“碧香”之“香”的另一重意味了——那是书香、墨香,是闲适生活所散发出的、宁静自足的气韵,时间不再是线性向前的奔流,而成了可以环抱、可以品味的醇酒,每一个瞬间,都因为专注与闲适而变得饱满、丰盈。

我们对一座虚构楼阁的神往,究竟在向往什么?或许,碧香阁从来不是一个地理坐标,它是一种心境,一个关于生活可能性的隐喻,在效率至上、信息喧嚣的现代时空里,我们的精神世界被切割成碎片,感官在过度刺激中变得麻木,而碧香阁,它代表了一种“低能耗”的丰盈,它要求你关闭一些向外索取的通道,打开那些向内沉淀的感官:去凝视一片叶脉的纹理,去聆听一场雨完整的叙事,去触摸木头经年的温度,去呼吸时光静静发酵的味道,它不提供答案,只提供一片让心灵得以栖止、得以自我对话的“空地”。

我深知,我或许永远也找不到那座实体的碧香阁,但这份神往本身,已然是一种馈赠,它像心底一颗清凉的露珠,在纷繁的日常中,偶尔滚过心尖,提醒着我:生活可以有另一种节奏,世界可以有另一种观察的角度,当我在车水马龙的街头蓦然驻足,当我在午夜的书桌前掩卷沉思,那座由“碧”与“香”构筑的、虚实之间的楼阁,便会在精神的维度里悄然浮现,它是我给自己修筑的一座避难所,也是一个瞭望塔——从那里望出去,即便身处红尘万丈,心底仍能保有一角“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幽寂与清明。

这,便是一座不存在的建筑,所能给予一个现代人的,最真实的慰藉了,神往之处,即是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