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们躲着它——躲进空调房的冷气里,躲进冰镇饮料的短暂麻痹中,躲进对秋天的遥遥期盼里,我们一边贪婪地享用着现代科技对季节暴政的反抗成果,一边又略带鄙夷地,将夏天简化成一个需要“忍受”的、汗涔涔的背景板,我们似乎忘了,或者说,我们吝啬于给出那份主动的、清醒的“爱”,我们习惯被春天取悦,被秋天慰藉,被冬天震慑,却唯独对夏天,像个傲慢的债主,可夏天,或许正等待着一声主动的、温柔的邀约:请,爱我一下夏。
爱它的什么呢?先从那些令人生厌的“不舒适”爱起吧,爱那午后三点钟,白花花砸下来的日光,烫得柏油路面浮起一片氤氲的、晃动的蜃景,这光太霸道,太绝对,逼得万物都褪了色,只剩下黑与白分明的剪影,和空气里颤动的、金属质感的嗡鸣,这不像春光的撩拨,秋光的温存,这是一种近乎哲学命题的“存在”——它在那里,炽烈、饱满、不容置疑,仿佛在逼问每一个蔫头耷脑的灵魂:你,要不要也这般毫无保留地“在”一次?
再爱那汗,黏腻的,细密的,从额角发间渗出,沿着皮肤的沟壑静静淌下,在棉布T恤上晕开一片深色的地图,这曾是我们最急于抹去的尴尬,可若你停下擦汗的手,仔细感受,那汗珠的滚落,竟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它是身体内部炉火纯青的证明,是代谢最蓬勃的歌唱,古人没有空调,却懂得“大汗淋漓”后的通泰,一碗凉茶,一阵穿堂风,那快意是挣来的,是身体与天地热烈交锋后的战利品,我们失去了对汗的忍耐,也便阉割了那份专属夏日的、酣畅的成就感。
更要爱它的声与味,爱那永不停歇的、泼天盖地的蝉嘶,那不是噪声,那是夏天的心脏在搏动,是积攒了多年黑暗地下的光阴,只为这一季不顾一切的呐喊,爱傍晚骤雨初歇,池塘里青蛙的鼓噪,混着泥土与青草被蒸腾起的、腥甜的生涩气,爱深夜巷口,烧烤摊油脂滴落炭火的“滋啦”一声,随之爆开的孜然与焦香,混合着冰啤酒瓶壁凝结的水珠,那是人间最扎实的、饱含着欲望的烟火气,这些声音与气味,浓烈到近乎粗野,它们不优雅,不矜持,却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像一声声热情的、略带冒犯的招呼,招呼你从精致却苍白的套子里钻出来,做一回感官丰沛的动物。
爱夏,更是爱一种“将尽未尽”的饱满,爱一种盛极而衰前华丽的寂静,你看那合欢树,开得粉霞漫天,茸茸的,软软的,像一场轻梦;可你凑近了看,那细丝般的花瓣末端,已悄然蜷起一丝枯黄,你听那雷雨,来得轰轰烈烈,银河倒泻,仿佛要洗净人间一切污浊;可转瞬间,云收雨歇,只剩滴水檐声,一下,一下,敲着长长的寂静,让人无端想起“人生几何”的句子来,夏是顶点,是狂欢,但所有的顶点都暗藏着下坡的隐喻,这种饱满里的怅惘,辉煌里的隐忧,才是夏天最深邃的内核,它让我们在最热的时辰,提前感知到一丝凉;在最繁盛的绿意里,瞥见第一片叶脉里透出的、顽强的黄。
爱我一下夏吧,不是无可奈何地忍受,不是心不在焉地经过,而是带着清醒的、温柔的意志,去爱它,爱它的酷烈,那是对我们怠惰精神的鞭策;爱它的粘腻,那是生命活跃的诚实印记;爱它的喧嚣与气味,那是世界毫无保留的感官馈赠;爱它盛极将衰的刹那风华,那是关于时间与存在,最生动也最残酷的教诲。
走到烈日下去,让阳光晒透你的脊梁;喝一口烫茶,出一身透汗;静听一刻蝉鸣,直到那嘶声不再是嘈杂,而成为你心跳的伴奏,你会感到,你爱着的,不仅仅是这个季节,你爱着的,是那个能在酷热中依然保持感受力的自己,是那个敢于拥抱生命全部浓稠质地的自己,是在时间洪流的顶点,依然能驻足惊叹并心生怜惜的自己。
夏天不会哀求你的爱,它只是存在,极致地、慷慨地、不管不顾地存在着,就请你,主动地,爱我一下夏,在这份主动的“爱”里,你我与这热烈的、短促的、珍贵的时光,才算真正地,两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