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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北美前哨》栏目 康路 发自纽约
距离美国自动驾驶汽车Waymo在纽约市测试许可证到期日，还有不足48小时。目前还不清楚是否会延期成功。
从去年8月， Waymo 自动驾驶汽车（Robotaxi）在纽约街头开始测试，《北美前哨》观察到身边的纽约普通人对这项来自硅谷的“黑科技”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态度。有人期待它能解决纽约糟糕的交通拥堵，但更多人则表达了疑虑与抵触。
住在布鲁克林的出租车司机提萨坦言，自动驾驶一旦全面铺开，自己可能就要失业了，“而且我也不觉得自动驾驶真的能够驾驭纽约的复杂环境，你知道纽约人双排停车、三排停车都很多。”也有生活在纽约郊区的通勤人对《北美前哨》称，考虑到旧金山曾经发生过的事故，“我会考虑先观望一阵，让别人先去当小白鼠。“
实际上，当地的司机们已经感受到威胁。
纽约出租车工人联盟（NYTWA）和交通工人工会（TWU）在社交媒体上公开表示，自动驾驶在纽约的测试是“对纽约司机的生计威胁，也是对公众安全的无视”。工会已经组织了多次抗议活动，工会成员手拿“不要Waymo”的巨型标语，也持续在网络上强势发声，称州长2月撤销一项支持自动驾驶的提案是“缓兵之计”，一旦她获得连任，“就会毫不犹豫地满足大型科技公司的要求”，“继续给大家使绊子“。
根据最新数据，Waymo目前在全美十个城市每周提供50万次付费无人驾驶出租车服务。这一数字和两年前公布的每周5万次增长了十倍。但是，为什么全美最大的城市成为自动驾驶难以攻破的最后堡垒？15年前，网约车鼻祖优步也曾遭遇大规模的工会抗议，但最终通过补贴、积极游说和工会分利等方式徐徐进入纽约，如今这场“巷战”推广史，会在自动驾驶产业身上重演吗？
从“州长背书”到“紧急撤退”
纽约并非没有给过自动驾驶机会。过去十年间，波士顿创新公司Optimus Ride（现加拿大汽车技术公司Magna旗下）、通用汽车的GM Cruise、英特尔旗下的Mobileye等多家公司曾先后尝试进入这座城市，但无一幸存。有的公司关停，有的不了了之，有的连测试许可都未能获得，只做了几天的局域表演秀。在这样的背景下，Waymo作为美国自动驾驶的绝对领导者，刚刚完成160亿美元新一轮融资的科技巨头亲儿子，被视为最有可能打破纽约坚冰的一家。
2025年下半年，事情一度看起来很有希望。2025年8月，Waymo从上届纽约市市长埃里克·亚当斯手上拿到了在纽约市测试的许可，允许最多8辆自动驾驶车在纽约市进行测试，但需要配备安全员。一时间，Waymo车穿越时代广场等曼哈顿核心地带的照片，在社交媒体上广为传播。
更为关键的是，纽约州州长霍楚尔（Kathy Hochul）在2026年1月的年度政治蓝图中，明确写下了“支持自动驾驶技术发展”的语句，这在纽约政治圈被视为一个重要的正面信号。
州长在年度州情咨文中写道：“纽约将领跑未来出行方式，州长将提出立法，将自动驾驶汽车的测试和试点项目扩展到纽约市之外，允许较小的城市和地区探索无人驾驶技术在填补交通缺口方面的潜力。”
但变化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2026年2月，霍楚尔突然改口，表示在与各相关方沟通后，并没有获得有效支持，因此决定暂缓今年推进无人驾驶出租车计划。这一“州长级别”的紧急撤退，让整个行业感到震惊。
Waymo显然不打算放弃。其联合CEO马瓦卡纳（Tekedra Mawakana）在近期接受采访时透露，Waymo为进入纽约这样人口密集的地区做了大量技术准备。她举例称，“我们刚到亚利桑那州的时候（2019年）如果看到货车双排停放，车辆原本会长时间等待。现在，车辆学会了越过双黄线绕过去。严格来说，这并非正确的做法，但技术能够学习理解。”
这段话揭示了自动驾驶在纽约面临的核心矛盾，即法律条文和当地的驾驶习俗是两回事。在纽约和伦敦这样人口密集的城市，人类司机为了不阻碍交通，有时不得不违反交通规则。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生存智慧。而对于一台以算法驾驶的车辆来说，这种“灰色地带”的处理能力正是监管机构和公众最关心的问题。换句话说，自动驾驶不仅要学会遵守法律，还要学会“读懂”城市。
马瓦卡纳坚持认为，Waymo已经具备了应对“边缘场景”的能力，并强调需要通过允许车辆运营来获得“学习”的能力。
工会、司机与居民：三股力量的“合围”
但相关的司机和工会组织却不愿意给技术继续学习的时间，一再质疑自动驾驶的安全可靠性，并把安全叙事升级。与网约车优步当年被指责“扰乱市场”不同，工会对 Waymo 的攻击集中在“妨碍紧急救援”。工会利用 Waymo 在旧金山阻塞消防车的案例，在纽约拉拢消防和警察部门加入反对阵营。
“Waymo 将阻碍急救人员的行为描述为‘学习机会’，意思就是技术还不适合在城市街道上使用。”运输工人工会（TWU）国际行政副总裁柯蒂斯·泰特公开表示，“我们已经多次看到 Waymo 车辆阻碍警车、消防车和救护车通行。” 此后，纽约的消防和警察部门均对纽约是否放开自动驾驶测试表示“关切”。
纽约出租车工人联盟（NYTWA）和交通工人工会（TWU）这两家代表数万名司机和公共交通行业的工会就一直在舆论场上表达强烈的反对意见，以争取消费者，并且执行力惊人。TWU分会主席甚至会造访纽约的教堂，向居民宣讲自动驾驶对就业的威胁。NYTWA曾在2019年成功组织过对网约车行业的大规模罢工，迫使纽约市出台网约车数量限制令。如今，同样的动员力量正对准自动驾驶。该机构主席表示，必要的时候，会让“纽约停摆”。
工会之外，纽约的网约车司机和出租车公司老板同样忧心忡忡。多位网约车司机对《北美前哨》表示，在人流过于密集的曼哈顿，如果允许无人驾驶车辆行驶，很容易造成交通拥堵，甚至生命危险。一位运营出租车车队的小公司老板对《北美前哨》表示，现在纽约的出租车和网约车市场已经极度饱和，无人驾驶一旦进场，像他这样的小公司将无法运营。
在普通居民当中，对自动驾驶的看法同样呈现明显分化。
“纽约的交通太疯狂了，到处是乱穿马路的行人和骑自行车的送餐员，我可不相信那些传感器能处理好这一切……纽约更适合地铁。”也有支持者在帖子下面表示，“这是未来趋势，我在加州坐过，非常平稳安全，纽约人太保守了。”还有人回复称，“对于那些经常被拒载或者遇到态度恶劣司机的乘客来说，自动驾驶简直是福音。“
行业分析人士对《北美前哨》表示，相比Uber 当年解决了纽约人“打车难、打车贵”的燃眉之急，自动驾驶带来的边际体验提升，如更安静、女性乘客更为看重的没有司机骚扰等，但不足以驱动大规模消费者去对抗工会。而且优步当年可以通过给司机发补贴，以利益驱使。但 Waymo 无法“补贴”那些即将失业的司机，形成利益联盟。
纽约之争的终局推演
尽管短期内无法在纽约商用收费，但Waymo在纽约的测试已经构建起三重先发优势。
首先，是高精度地图的积累，Waymo已经积累了曼哈顿核心区和布鲁克林部分区域的地图数据，这些数据是其自动驾驶系统安全运行的基石。其次，是边缘场景（Edge Cases）的训练。纽约街头特有的复杂交互场景，如横穿马路的行人、双排停放的货车、激进变道的出租车等，都已被纳入系统的学习库。第三，是监管关系的破冰。Waymo是首家获得纽约市交通局（NYC DOT）官方认可的自动驾驶公司，这一身份本身就是稀缺的政治资产。而根据纽约市城市书记员办公室游说局（Lobbying Bureau）的公开数据库显示，Waymo 近年来在纽约市积极进行游说，以推动其自动驾驶汽车的测试许可延期及最终的市场准入。2026 年初的记录显示，Waymo 并没有放弃这块市场，新聘请了 London House LLC，在第一季度继续对纽约市议员、区长办公室等进行沟通。
更重要的是，纽约具有示范效应。作为全球人口密度最大的城市之一，一旦Waymo能够在纽约积累足够的安全运营数据，将成为说服伦敦、东京、巴黎等其他超大型国际都市开放自动驾驶的有力认证。
Waymo在2月完成160亿美元融资之际，就公开表示，资金使用的重点在于“全球扩张，今年将Waymo的安全性和便捷性带到美国和国际上更多的城市。”公司同时开始部署第六代无人驾驶系统，该系统减少了昂贵的传感器数量，硬件套件不含车的单车成本降至2万美元（约合13.8万元人民币）以下，远低于现在上路的第五代捷豹车型。根据该公司2025年12月向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提交的数据显示，公司运营着3067辆配备第五代自动驾驶系统的无人驾驶出租车。在新车型上引入第六代系统可能会改变这一车队构成。车队规模保持稳定，而乘车量却不断增长，这表明每辆车的利用率都在提高。这一指标至关重要，因为闲置车辆不仅无法产生收入，还会加剧交通拥堵。
但Waymo先发优势的保质期也可能比想象中要短。其扩张模式是“逐城攻克”（City-by-City）。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特斯拉的后发冲击。值得注意的是，特斯拉并非没有在纽约布局。在Waymo此轮测试开始时，特斯拉旗下的Robotaxi一度在纽约招募“安全员”。官网上的招聘信息显示，皇后区的新员工将“负责长时间驾驶工程车辆，进行动态音频和摄像头数据采集，用于测试和培训”。但纽约市交通局发言人此后表示，特斯拉并未申请在纽约市街道上测试自动驾驶汽车所需的许可证。这一举动透露出特斯拉的策略差异。它并不急于像Waymo那样走官方测试许可的路线，或许先以FSD（全自动驾驶辅助系统）为先导，通过遍布纽约街头的私家车测试边缘场景，一旦纽约的监管推进，便可快速规模化。
不过，安全问题始终是悬在自动驾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自动驾驶技术在商业化道路上一直受到安全问题的严格审查，通用汽车旗下的Cruise就是前车之鉴。其中一辆汽车在旧金山的一个十字路口拖拽一名女子6米后被迫关闭运营。Waymo的安全记录虽然没有出现类似的重大伤亡事故，但也并非毫无瑕疵。去年12月，Waymo发布了车辆软件召回公告。此前，德克萨斯州官员称自新学年开始以来，Waymo的无人驾驶出租车至少19次非法超越校车。今年1月，Waymo的无人驾驶出租车在加利福尼亚州圣莫尼卡一所小学附近撞到一名儿童，后者轻伤，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NHTSA）正在对此事进行调查。
相比之下，特斯拉的FSD在纽约极度混乱的交通中，同样无法十全十美。有不少FSD用户表示，在纽约，FSD对违停车辆和遭遇行人的处理，不够果断，对于校车和消防车等紧急情况，也会出现不知道避让的情况，司机需要随时准备接管。
随着3月31日许可证到期日即将到来，Waymo仍在努力适应纽约复杂的交通潜规则，特斯拉的FSD也准备好随时入场。在这场“技术”与“生计”的碰撞中，安全性能依然是说服监管与公众的重中之重，也是自动驾驶能否真正跨越社会门槛、在纽约落地的核心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