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电影开始解构现实,瞬息全宇宙与新新电影理论的跨时空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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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影理论的漫长谱系中,“新新电影理论”(New New Film Theory)并非一个有着严格界定的学术流派,而更像是一股涌动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持续至今的思潮聚合,它诞生于后结构主义、后现代主义、文化研究以及数字技术革命的多重激荡之下,不再执着于追寻电影的单一本质(如经典理论),或某种普适的宏大叙事(如某些现代理论),转而强调电影的异质性、情境性、身体性与媒介的流动性,若我们翻开这本理论合集那隐喻性的“第十页”,看到的或许不再是关于“电影是什么”的终极答案,而是一张邀请函:邀请我们进入一个边界模糊、意义游移、主体与影像彼此穿透的迷宫,而近年来,没有哪部电影比关家永与丹尼尔·施纳特执导的《瞬息全宇宙》(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2022)更能为这页抽象理论提供一场丰盛、癫狂且深情的视听注脚。

新新电影理论的一个重要转向,是从“凝视”的心理学/意识形态分析,转向对“身体”在场感的关注,理论家如维维安·索布切克强调“电影体验的肉身性”,认为观众是通过整个身体——而不仅仅是眼睛和大脑——去感受电影的节奏、运动和物质性。《瞬息全宇宙》将这一理念推向了极致,影片中令人眼花缭乱的快速剪辑、毫无预警的媒介跳跃(从武侠到喜剧,从电影到PPT演示)、夸张的肢体动作(香肠手指、浣熊厨师)、乃至对感官细节的古怪聚焦(如两颗石头沉默对峙时,风声与沙砾的质感),都在持续冲击观众的感官神经,这不仅仅是叙事需要,更是一种主动的、挑衅性的身体召唤,它迫使观众放弃纯粹理性的情节梳理,而是用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方式,去“感受”主角伊芙琳信息过载的眩晕、存在主义的焦虑以及最终接纳一切后的通透,电影的意义,部分正是在这种筋疲力尽又亢奋不已的身体共振中生成。

新新电影理论深受德勒兹“块茎思维”与“生成”哲学的影响,反对树状的、层级的叙事结构,拥抱一种去中心化、可多向连接的网络状态。《瞬息全宇宙》的核心设定——“宇宙摇”与多元宇宙跳跃——正是块茎结构的完美隐喻,影片叙事不再遵循线性的因果链条,而是通过一个平凡的报税日、一家洗衣店、一些家庭矛盾作为“节点”,爆炸式地连接到无数个可能性宇宙,这些连接是随机的、非理性的(通过做一件最意想不到的事来跳跃),充满了偶然与褶皱,伊芙琳的身份在此过程中不断“生成”:她不再是固定的洗衣店老板、失败的母亲、令人失望的女儿,而是在无数个“她可能成为”的角色(京剧名伶、热狗手厨师、石头……)之间流动,这生动诠释了新新理论所关注的主体性的流动与消散,以及现实本身作为多重可能性的叠加状态。

新新电影理论高度重视媒介的自反性与互文性,电影不再被看作一个封闭的、自洽的幻觉世界,而是一个意识到自身媒介属性、并与其他媒介和文化文本不断对话的场域。《瞬息全宇宙》无疑是一部“元电影”的狂欢,它戏仿和引用了大量电影类型与经典桥段:王家卫式的升格摄影与倾述独白、成龙式的动作喜剧、科幻矩阵、《料理鼠王》、《2001太空漫游》……甚至将互联网迷因、低俗笑话、短视频美学直接纳入叙事肌理,这种极致的拼贴与戏仿,并非简单的怀旧或致敬,而是一种通过引用与颠覆来解构电影成规,并映射当代数字生存的碎片化体验,我们和伊芙琳一样,每日浸泡在信息爆炸、语境崩溃、意义碎片“一切万有,同时发生”的数字洪流中,电影以其形式,直接摹写了这种后现代意识状态。

《瞬息全宇宙》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在极致的理论化形式之下,注入了一个坚实而古典的情感内核,这引出了新新电影理论近年另一个关切点:在解构了一切之后,情感与伦理何以可能?影片中,解构的力量(一切皆无意义)与建构的渴望(爱、善良、家庭纽带)始终在激烈拉锯,它不是导向虚无,而是在承认宇宙荒诞、生命偶然的基础上,通过主动的选择,赋予某些瞬间、某些关系以“重量”,伊芙琳最终对抗“万物皆贝果”虚空的方式,不是找到某个宏大的真理,而是回到那些微小、具体、甚至狼狈不堪的善意与连接之中,这恰恰回应了后理论时代的一种呼唤:理论的分析工具,最终应服务于对人类复杂境况更深的理解与共情,而非冰冷的解构。

《瞬息全宇宙》像一颗从新新电影理论“第十页”跃然而出的璀璨奇点,它以其惊人的视听创意,实践了身体哲学、块茎叙事和媒介自反性,将理论文字转化为可感可触的体验,它又超越了纯形式的游戏,在宇宙尺度的虚无背景下,小心翼翼地呵护住那份属人的温度,它告诉我们,即使电影理论已经教会我们如何拆解现实的光影魔术,在银幕内外,我们依然需要,也依然能够,在无限的喧嚣与混乱里,辨认并拥抱那些真正重要的、渺小而具体的连接,这或许正是新新电影理论在当代最富生命力的启示:电影不仅是解构现实的工具,更可以是在解构之后,重新学习“如何存在”的诗意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