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黄昏,我在城中村逼仄的巷道里,目睹了这样的场景——一个中年男人牵着一条瘦骨嶙峋的母狗,绳子很短,勒进脖颈的皮毛,狗的眼神是空洞的,顺从地跟着脚步,偶尔因绳子的猛然拽动而趔趄,男人脸上有种混合着疲惫与掌控的神色,周遭无人侧目,仿佛这只是世间再平常不过的一幅图景,这个词,这个充满权力暗示与暧昧气息的词,此刻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我日常的认知。
我决定去探寻“驯养”二字背后,更为广阔也更为复杂的真实,我联系了一家民间动物救助站的负责人林姐,救助站位于城市边缘,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动物皮毛混杂的气味,这里的“住客”们,大多有着不堪的过往,林姐指着一只安静趴在角落的黄色土狗,它叫小黄,是她三年前从一辆即将驶往狗肉馆的卡车上救下的,小黄的一条后腿有些跛,是在试图跳车逃跑时被摔伤的,刚来时,它对任何靠近的人都充满攻击性,瑟缩,绝食,深夜发出幼狼般的长嚎。
“那不是驯养,是重建。”林姐纠正我的用词,她们做的,是提供安全的食物、洁净的水、耐心的陪伴与永远不会落下的殴打,没有命令,没有绳索刻意的牵引,只有一次次蹲下身,平视它,伸出手掌,等待它用鼻尖完成第一次小心翼翼的触碰,过程缓慢如地质演变,小黄从允许被触摸,到会在林姐走进院子时摇动尾巴,再到如今,能平静地接纳志愿者的梳毛,它学会的不是取悦人类的把戏,而是在恐惧废墟上,重新搭建起对“活着”本身的信任,它的顺从,源于安全感,而非压制。
这让我想起心理学中的“习得性无助”,当动物(包括人)反复经历无法逃脱的痛苦或打击后,即使后来环境改变,有机会逃离,也会放弃尝试,变得逆来顺受,这是一种精神上的阉割,是比肉体枷锁更深的囚牢,许多被不当“驯养”的动物,呈现的正是这种状态,而真正的救助与共生,是赋予选择权,是让它找回生命的弹性与主张。
在救助站,我看到另一只黑白花的母狗,它带着一群蹒跚学步的幼崽,林姐说,它是在怀孕时被遗弃的,生育,对于流浪母犬而言,是巨大的消耗与风险,站里的志愿者为它准备了安静的产房,充足的营养,当它虚弱地舔舐新生幼崽时,那种专注与温柔,与任何一位母亲并无二致,这一刻,它不再是“被驯养”的对象,而是生命延续链条中尊严的主体。
“驯养”关系,本质是权力关系的显微镜,是将对方视为有情感、有需求的生命主体,还是视为可支配、可塑造的客体?这其中的分野,判若云泥,人对宠物的态度,时常不自觉地映射出他对权力、控制、陪伴与爱的理解,一个需要在弱小者身上滥用权威才能获得满足的人,与一个通过尊重与呵护另一个生命来体认自身价值的人,他们行走于世间的姿态,必定是不同的。
离开救助站时,夕阳给铁笼镀上暖色的边,小黄走过来,轻轻用头蹭了蹭我的裤脚,它的眼神宁静,没有摇尾乞怜的卑微,也没有记忆创伤的惊惶,那是一种平静的共存,我忽然明白,我们与这些沉默生灵之间,最高级的联结或许并非“驯养”,而是“看见”与“尊重”,看见它们独特的生命经验,尊重它们作为独立存在的边界与情感。
在城市巨大的轰鸣声中,在我们构建的文明规则里,为这些不会说话的伴侣,留出一片不被“驯养”阴影笼罩的、有尊严的生存空间,这或许,也是在为我们自己的人性,留存一片不至于荒芜的净土,当我们学会不再以“驯服”为荣,而是以“懂得”为责,那条无形的链子,才可能真正从我们彼此的心头,悄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