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弄17号,那部无人敢续写的手稿,与一声穿越纸背的娇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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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旧书摊淘到一部残破手稿,作者佚名。 故事女主角总穿着白丝袜,在雨夜被人跟踪。 每当情节进行到关键时刻,手稿便戛然而止,只留下一行小字:“此处应有娇喘。” 我尝试续写,却总觉笔力不逮。 直到某个深夜,我听见稿纸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喘息声。 第二天,我的续写行云流水。 而手稿的空白处,竟多出一行娟秀的笔迹:“谢谢你,继续。”


长乐弄深处,那个只在周末出现的旧书摊,空气里浮动着灰尘与旧纸特有的、微甜的腐朽气味,光线吝啬,从两侧高墙间漏下,勉强照亮摊主老陈那张永远像在打盹的脸,我蹲在那里,手指拂过一堆边缘卷曲、纸页泛黄的故纸堆,并非刻意寻找什么,只是贪恋这份与世隔绝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静谧,直到指尖触到一叠异常柔软、几乎毫无分量的纸张。

抽出来,是一叠没有封面、没有封底,用最普通的棉线潦草穿起的稿纸,纸色是一种不均匀的昏黄,边缘被虫蛀蚀得像是地图上曲折的海岸线,字是竖排的繁体,墨迹有些晕开,洇入纤维,透着一股子仓促与寂寥,我随手翻开一页,恰好读到一句:“……雨丝斜织,街灯将她裹着白丝袜的足踝,映成两段伶仃的、会发光的藕,水洼破碎,倒影里,另一道更浓重的黑影,正悄然拼接。”

心里某处,像被极细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付给老陈几张零钞,他眼皮都没抬,含糊地“嗯”了一声,这叠无名手稿,便成了我藏书里最古怪的一员。

它的作者佚名,叙事也带着某种旧派文人特有的、矜持又潮湿的调子,故事并不复杂,甚至有些老套:一座总是下雨的南方小城,一个独居的、似乎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年轻女子,名字似乎叫“小舞”?稿纸有几处破损,名字那里恰好模糊,但她有一个标志——总穿着白色的丝袜,无论晴雨,故事便是由一个个雨夜串联,她在湿漉漉的巷弄里行走,身后总跟着一道时隐时现、充满侵略性的影子,笔触极其细腻,尤其是对氛围的渲染,雨的气味、脚步声的回响、光线在湿滑石板上扭曲的形态,读来仿佛能感到那股阴寒水汽贴上皮肤。

但更令我着迷又 frustrate 的是它的残缺,每当情节推进到最紧绷的时刻——脚步声几乎贴上她的后颈,阴影即将完全笼罩那抹白色,呼吸声近在咫尺——叙述便毫无预兆地中断,稿纸下方,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空白,而在那空白之前的最后一行,总用比正文更细小、更虚浮的笔迹,写着同一句话:

“此处应有娇喘。”

不是“此处应有打斗”,不是“此处应有尖叫”,而是“此处应有娇喘”,这六个字,像一句诡异的咒语,或一个充满暗示的留白密码,反复出现,它打破了一切悬疑叙事的常规期待,将一种极其私密、甚至饱含情欲张力的声音,强行楔入这阴冷的追踪图景中,娇喘,在这里不再仅仅是生理反应,它成了悬在头顶、却始终未曾落下的判决,成了故事内部一个渴望被填补、却又抗拒被填满的黑洞,这“应有”二字,是作者的指令?是角色的需求?还是这叠稿纸本身,在无声地索求着什么?

我被这奇特的叙事“漏洞”魇住了,一个深夜,台灯的光圈拢住书桌,我摊开稿纸,决心凭自己的想象,去补全那些中断的雨夜,我写了影子扑上去,写了挣扎,写了呼救,甚至尝试描摹那被期待的“娇喘”——用尽我所知的词汇去模拟那种急促、破碎、带着恐惧或别的什么的气息,但写下的句子,干瘪、生硬,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去触碰火焰,徒有其形,毫无其神,它们匍匐在“此处应有娇喘”那行小字旁边,显得格外笨拙且……多余,仿佛我的笔,压根无权侵入那片被咒语标记的领域。

挫败感持续了几天,又是一个深夜,万籁俱寂,连窗外的风似乎都歇了,我对着再次中断的手稿发呆,灯影在纸面上微微晃动,就在意识即将沉入倦怠的模糊之际,我听见了。

极其微弱,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又好像就贴在我的耳膜内侧,一丝气音,短暂、急促,带着难以言喻的颤抖,尾音消失在空气里,快得让我以为是幻觉,但那确是一声……喘息,不,更精确地说,是半声未能完全成形、便被掐断的“娇喘”,它不属于这个房间,不属于窗外任何已知的声源,它来自——我猛地低头——那叠摊开的、昏黄的稿纸,纸页上的字迹,在台灯下似乎流动了一下。

我僵在椅子里,背脊窜上一股凉意,但奇异地,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毛骨悚然的确信,手稿,是“活”的,或者说,它里面封锁着什么,正在试图回应。

那一夜之后,事情起了变化,我再尝试续写时,笔尖不再滞涩,句子自己流淌出来,不再是生硬的“扑上去”、“抓住”,而是——“黑影化作实质的冰冷,贴覆上来,并非粗暴的压制,而是一种弥漫性的、令人骨髓发僵的渗透,那抹白色在雨幕中徒劳地挣动,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蝶翼,呼吸,被掠夺,被挤压,被迫从喉咙深处,滤出不成调的……” 写到这里,我自然而然地停下,没有去直接描写那声音,但之前空白处那种令人窒息的张力,却被完满地承接、延展了下去。

我写她雨伞跌落,滚入水洼;写雨滴如何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写那跟踪者如何始终没有露出清晰面目,只以一双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完成一切无声的掌控,我甚至补完了数次中断后的“后续”:她如何在冰冷的巷弄地面苏醒,白丝沾满污渍,独自踉跄归家,而下一场雨夜,追踪又如期而至,仿佛一场没有尽头的轮回梦魇,故事的血肉,渐渐丰满。

几天后的早晨,阳光刺眼,我习惯性地拿起那叠手稿,想回顾昨夜写下的部分,目光扫过一页我曾多次试图续写却失败、最终由那“神秘气流”启发后才顺利写就的章节,在正文结束处,我留下的墨迹旁,那片曾经空白的纸页上,多出了一行字。

字迹与我不同,与原作者那略显凌乱的繁体字也不同,它是娟秀的,清晰的简体字,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却又异常稳定:

“谢谢你,继续。”

没有落款,没有解释,就这么五个字,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积雪上,留下极浅却无法忽视的印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昨夜清晰的叙事流畅感褪去,一种更庞大、更迷茫的漩涡在我心底生成,谢谢我?谢我什么?谢我填补了空白,延续了这场似乎永无止境的雨夜追逐?还是谢我……以我的书写,某种程度地“回应”了那声被困在纸页里的喘息?“继续”——这是一个邀请,还是一个指令?继续书写这个故事,还是继续这场我与这叠无名手稿之间,越来越无法界定虚实的互动?

手稿的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向更深处塌缩,作者是谁?“小舞”是谁?那必须被“娇喘”标记却始终未曾真正写出的瞬间,究竟是什么?而此刻,这娟秀的“谢谢”与“继续”,又出自谁的手笔?是那个始终穿着白丝袜、在雨中行走的“小舞”,终于穿透纸页,留下了痕迹?还是这部手稿本身,作为一个拥有模糊意志的奇异存在,向我发出的……认可与索取?

我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那行娟秀的字迹在指尖下并无凸起,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我之前未曾看见,窗外的世界车水马龙,阳光炽烈,但我桌前的这一小块空间,却仿佛仍笼罩在那南方小城无尽的雨夜里,潮湿,阴冷,充满了未完成的声息与窥视的目光。

我知道,我停不下来了,不仅因为一个故事家的好奇心被吊到了顶点,更因为,那声穿越纸背的、若有若无的娇喘,和这行突如其来的感谢,已经将我的现实,与这叠稿纸的时空,悄然缝合,我成了这无尽雨夜追踪的另一个参与者,一个记录者,或许,也是一个……共犯。

笔就在手边,新的稿纸已经铺开,长乐弄深处淘来的这叠无名手稿,它的下一行,等待我的墨水去填满,而我将写下的,究竟是故事的延续,还是另一段不可预测的交互的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提起笔,雨,似乎又开始在字里行间,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