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旁的铁皮柜最下层,靠右的角落,有一个褪色的饼干铁盒,盒盖上印着九十年代的卡通奶牛图案,边缘的漆已磨出星点锈迹,它没有上锁,但全班四十三个人都默契地遵守着一条不成文的规定:谁若打开它,取出了里面的“小竹”,就要在放学前,把它完好地、安静地放回去。
“小竹”不是竹子,而是一个约莫手掌长的布偶,粗棉布的质地,缝成简单的圆柱,两头收口,填着柔软的PP棉,身体是靛蓝染就的粗布,已洗得发白,露出经纬交错的纹理,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在顶部用红线歪歪扭扭绣了一个“竹”字,它躺在铁盒里,身下垫着一层全班同学轮流从自家带来的、洗净的碎布头,像一个小小的、安宁的巢。
没有人确切记得“小竹”的来历,班主任说,大概是七年前,一个转学去南方的孩子留下的,那孩子名字里有个“竹”字,临走前,把自己最心爱(或许也是唯一)的布偶,轻轻放在了讲台上,老师本想还给他,他却摇摇头,声音很小:“给大家玩。” 从此,这个没有面容的布偶,便成了我们班“公共的玩具”,它有了一个名字,承袭自它最初的小主人——“小竹”。
“公共玩具”在现代孩子的语境里,或许已有些陌生,他们拥有太多:精致的盲盒手办、遥控赛车、智能积木……每一件都明确标注着所有权,闪耀着个人专属的光芒,而“小竹”不同,它是“我们”的,是四十三份微小情感的公约数,是集体生活里一个温软的、共享的注脚。
它的“玩法”朴素至极,月考进步了,可以把它从铁盒里请出来,在课间静静抱一会儿,那柔软似乎能吸走一些紧张,和同桌闹了别扭,又不好意思先开口,可以一起把小竹重新整理一下它的“碎布窝”,在无声的协作里,冰悄然融化,演讲比赛前,胆子最小的女生会飞快地摸一下它,仿佛能借来一点遥远的、陌生的“小竹”原主人的勇气,更多时候,它只是被需要的人短暂地握在手里,对着那一片空白却温润的“脸”,低声说几句无人听见的心事,然后放回,它像一个沉默的、全盘接纳的树洞,收藏着少年时代细碎的欢欣、迷茫、压力与期待。
我曾仔细观察过同学们对待它的方式,最调皮的男生,在接过小竹时,动作也会不由自主地轻缓下来,用平时拍篮球、甩书包绝不会有的谨慎,最爱干净的女生,从不嫌弃它陈旧,反而每次轮到她“保管”铁盒钥匙(其实只是一段彩绳),总会偷偷往盒里放一小包外婆晒的干桂花,让那朴素的角落,染上一缕恬静的秋香。“公共”并不意味着随意或轻视,反而催生了一种更深沉的、共同维护的珍惜,我们共享的不仅是一个玩具,更是一份需要彼此默契才能存续的温柔。
班主任李老师是“小竹”默契的守护者,她从未为它制定过任何条款,只是偶尔,在周五放学前,会微笑着提醒一句:“记得看看讲台边的‘老朋友’是否安好。” 有一次,小竹身上不知被谁不小心划上了一道蓝墨迹,第二天,铁盒旁便悄悄出现了一小瓶专用布料清洁剂,我们都不知道是谁放的,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或许也该做点什么,那道墨迹在几个女生午休时小心翼翼的擦拭下,淡成了天空将明未明时的一抹微云,成了小竹身体上一段新的、共同的记忆。
哲学家沃尔泽在论述“复合平等”时曾提及,有些东西因其性质,最好由共同体共享,其价值正在于广泛的、非排他的接触与使用。“小竹”便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共同体符号,它不值钱,不智能,不具备任何教育功能说明书上的“开发潜能”,它的意义,是在一轮又一轮的传递与放回中,由四十三双手共同赋予的,它让“班级”这个抽象的概念,有了一个可以触摸的、带着体温的实体,我们在共享它时,也在无形中练习着何为尊重、何为关怀、何为对“我们”之物的责任,这份练习,比任何道德说教都来得真切。
铁盒里的碎布,颜色与质地越来越杂,有天鹅绒的边角料,有旧格子衬衫的领口,有婴儿襁褓的柔软棉纱……它们拼贴在一起,不协调,却奇异地和谐,像我们这个由不同姓氏、不同个性组成的班级,小竹躺在中间,吸纳着所有这些布料的气息,也仿佛吸纳了所有孩子投注的情感,它变得越来越沉,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一种氛围上的厚重。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李老师,为什么一直留着“小竹”,不觉得它过时吗?老师正在批改作业,闻言抬起头,目光投向那个铁盒,眼神变得悠远而柔和。“你看它,”她说,“没有表情,所以每个人都能把自己的心情‘画’上去;没有故事,所以每个人都能成为它故事的一部分,现在的玩具太聪明、太完美了,反而没了留白,而教育,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留白’,让孩子们自己去填满。”
我忽然明白了,小竹那空白的脸,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每个接触它的孩子的内心;它更是一张空白的画布,让“集体”这个抽象的概念,得以用最细微的笔触,一天天、一次次地被描绘具体,它的价值,不在于被玩耍,而在于被“需要”;不在于被拥有,而在于被“传递”。
毕业前夕,我们最后一次传看小竹,铁盒在每个人手中停留,最终又回到了讲台旁那个角落,没有人提议带走它,仿佛它天生属于那里,属于即将成为“上一届”的我们,也属于尚未谋面的、未来的学弟学妹,我们为它换上了全新的、共同挑选的碎布垫,在盒盖内侧,用最工整的字迹,写下了我们四十三个人的名字。
我知道,当九月来临,新的声音会填满这间教室,会有人好奇地打开那个铁盒,端详这个有些年头的布偶,也许他们会笑它的简陋,也许他们会继续那个沉默的仪式,无论如何,“小竹”都会安静地躺在那里,它是一件公共玩具,是一段流动的童年,更是一堂无声的课,讲述着分享的重量、温柔的公约,以及一个集体所能拥有的、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春天,那春天,就住在靛蓝洗白的粗布里,住在红线绣成的旧名字里,住在每一双曾轻轻拂过它的、年轻的手掌的温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