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林薇又一次掐着秒针,清空了某直播间购物车里最后一件商品——一把标榜“北欧极简风”的奶酪刀,屏幕上“支付成功”的弹窗亮起,瞬间的满足感后,熟悉的空虚与自责如潮水般漫上心头,书房角落里,未拆封的瑜伽垫、落了灰的油画工具、只织了开头的围巾……它们像一个个沉默的纪念碑,记录着她无数个“为自己而活”的雄心勃勃的起点,和最终都无声无息溃散的日常。
这就是社交媒体上被悄然热议的“玩物母亲”,她们可能沉迷于直播间抢购,可能为收集限量盲盒一掷千金,可能在多肉植物、香薰蜡烛、手帐胶带的世界里流连忘返,在传统叙事里,母亲的形象总与“奉献”、“牺牲”、“伟大”紧密相连,仿佛一台永不断电的永动机,而“玩物”,这个略带贬义的词,与“母亲”的结合,构成了一种刺眼的张力,它似乎在质问:一个母亲,尤其是已婚已育的女性,还有资格拥有纯粹的、看似“无用”的喜好,并为之投入热情吗?
社会对于“母亲”这一角色的预设,长久以来是一座无形的圣坛,它要求母亲们情绪稳定如静湖,精力充沛如旭日,将家庭与子女的福祉置于绝对中心,自我的需求,尤其是那些与直接家庭服务无关的、带有享乐与探索性质的爱好,常常被边缘化,甚至被污名化为“不务正业”、“玩物丧志”,当一个母亲花费数小时沉浸在拼图里,或为了一款新口味的咖啡豆而雀跃时,她收获的未必是理解,而可能是来自周遭甚至自我内心的拷问:“孩子作业检查了吗?”“家里收拾好了吗?”“还有闲心弄这个?”
这些看似“无用”的“玩物”,对许多母亲而言,绝非简单的消遣或逃避,它们是在多重社会角色挤压下,一处至关重要的“自我呼吸阀”,心理学中的“心流”理论指出,当人们全神贯注于某项挑战与技能相匹配的活动时,会进入一种高度愉悦与充实的状态,对于日复一日处理琐碎、重复、高情感消耗家务与育儿事务的母亲来说,培养一盆需要精心照料的兰花,完成一幅复杂的数字油画,甚至只是研究如何冲泡一杯完美的手冲咖啡,这些过程都能创造一种可控的、能带来即时正面反馈的“心流”体验,这是对“母亲”角色所带来的那种长期的、成果滞后的、且常常被视作理所当然的付出,一种必要的心理补偿。
更深层地看,“玩物母亲”现象,是女性自我意识在母职铠甲下的顽强复苏与曲折表达,它宣告着:母亲的身份,无法也不应覆盖一个女性全部的个体性,她不仅是“XX的妈妈”,她可以是一个园艺爱好者,一个复古胶片相机的收藏者,一个业余天文观察者,这些爱好,是她与广阔世界保持连接的触角,是她确认“我”之存在、而非仅仅作为功能性角色的坐标,在照顾者的身份中,她们常常是“给予者”;而在自己的爱好里,她们重新成为了“体验者”和“探索者”,重新夺回了对自身时间、注意力与快乐的主权。
这种自我追寻,不可避免地会与家庭责任产生摩擦,关键在于平衡,而非非此即彼的割裂,健康的家庭生态系统,应该能够容得下一个有爱好、有痴迷、偶尔“任性”的母亲,这需要伴侣的理解与支持,需要家庭责任的共同分担,而不是将所有育儿与家务天然地视为“母亲的地盘”,当父亲也深度参与家庭事务,母亲才能从“24小时待命”的紧张感中部分解脱,心安理得地享受属于自己的“玩物”时光,这不是自私,而是家庭系统可持续发展的必需——一个内心充盈、精神愉悦的母亲,所能辐射出的积极能量,远比一个被掏空、充满怨气的“伟大牺牲者”要多得多。
“玩物”本身也需警惕消费主义的陷阱,当“购买”代替了“创造”,当“囤积”掩盖了“热爱”,当爱好被简化为物质的堆砌和社交媒体的炫耀,它便可能从滋养心灵的绿洲,异化为新的焦虑来源,真正的“玩物”,其核心在于过程带来的专注、创造与成长,而非仅仅占有物品本身。
我们应当重新审视“玩物母亲”这个标签,它不应是一个贬义词,而可以是一个中性的、甚至略带赞许的观察,它标志着一批母亲,正在努力从单一、刻板的母职叙事中挣脱,试图在照顾家庭与滋养自我之间,蹚出一条更复杂、也更真实的生活路径,她们通过那些微小的、具体的“玩物”,笨拙而坚定地拼凑着那个在成为母亲之前、以及超越母亲身份之外的、完整的自我形象。
母亲的伟大,或许不再仅仅在于无限的牺牲,而在于她在无尽付出中,依然有勇气和智慧,为自己保留一片可以自由呼吸、肆意玩耍的精神后花园,那花园里的每一件“玩物”,都是她自我生命力的闪光证明,社会应当为之提供的,不是侧目与质疑,而是一份让这片花园得以存在的空间与掌声,因为一个被允许“玩物”的母亲,最终滋养的,将是整个家庭生动而健康的灵魂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