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突然面对巨大,是惊叹,还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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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站在三峡大坝的观景台上,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大”这个字的重量,眼前是混凝土浇筑的巨型墙体,拦住了滔滔长江,身旁的游客此起彼伏地惊呼:“我的天,这也太大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东西?”声音里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面对超出日常经验的“巨大”,人类的本能反应是如此复杂而矛盾——我们既被其宏伟所吸引,又隐隐感到自身渺小带来的不安。

我们的文化似乎长期浸润在对“大”的迷恋与追求中,从“大禹治水”的传说,到“万里长城”的奇迹,从故宫太和殿的巍峨,到当代摩天大楼的竞逐。“大”常常与力量、成就、重要性直接挂钩,我们称赞人“大气”,向往“大事业”,庆祝“大日子”,这种对规模的崇拜深植于集体潜意识,仿佛“大”本身就是一种价值证明,然而有趣的是,当这种“大”真正具象化为压倒性的实体存在时,最初的那声“哇”之后,随之而来的往往是一阵静默,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疏离感。

自然界中,这种“巨大的震撼”无处不在,站在星空下仰望银河,会感到脊椎发凉的美与恐惧;面对喜马拉雅山脉,呼吸都会变得谨慎;深海探测器传回的画面里,那些从未见过的巨型生物,在幽蓝中缓缓游动,既神秘又令人心悸,心理学家称之为“浩瀚体验”——当个体面对广阔无垠或规模宏大的景象时,会产生一种既敬畏又自我缩小的复杂情感,这是认知框架被强行撑开的瞬间,日常的烦恼、自我的边界,在绝对的尺度面前突然失去了原有的分量。

而在人造的世界里,“巨大”开始呈现出不同的面孔,我们建造了能容纳十万人的体育场,开发了数据存量以ZB计的网络云盘,设计了芯片上集成百亿晶体管的微观宇宙,这些“大”是效率的产物,是功能的延伸,却也时常溢出实用范畴,成为一种现代性图腾,社交媒体上,动辄“百万点赞”、“亿级播放”的数字标签,营造着另一种虚拟世界的“巨大”,我们追逐这些庞大的关注度,仿佛它们能填补某种存在性的空隙,当一则新闻的转发量轻易超过一个小国人口,当一个人的直播间能同时涌入千万看客,这种数字层面的“大”,是否也在无形中稀释着连接的质量与意义的浓度?

更值得玩味的是个体在面对“巨大”时的微妙心理轨迹,初见的震撼是纯粹的,感官的直接馈赠,但随着时间推移,思维开始活动:这对我意味着什么?我如何理解它?我又如何被它定义?有人选择用相机框取片段,将不可掌控的宏大转化为可携带的影像;有人开始查找数据——高度、重量、体积、耗时——试图用理性测绘不可测量之物;也有人转向哲学或宗教,在“巨大”面前重新思考人的位置,那个脱口而出的“好大天呐”,既是感叹词,也是一道认知裂缝的开启,我们由此跌入对自身有限性的重新审视。

或许,我们频繁遭遇并谈论“巨大”,正是因为在一个日益碎片化、速朽化的时代,我们需要这些具象的、稳固的、超越日常尺度的参照物,它们像锚点,提醒世界还存在某些不受我们意志转移的恒常之物,一座山在那里,一片海在那里,一个延续千年的工程在那里,它们的“大”是一种沉默的宣言,对抗着信息的泛滥与意义的漂浮。

下一次,当“怎么会这么大”的惊呼再次脱口而出时,不妨多停留片刻,感受那份最初的震撼,也接纳随之而来的渺小感,不必急于用知识去消化它,或用分享去消费它。真正的“大”,其意义不在于被征服或被理解,而在于它持续地存在,持续地映照出我们自身的尺度,在惊叹与恐惧的交织之处,在与“巨大”的照面里,我们不仅看见了世界的另一个维度,也触碰到了自己认知的边界,以及边界之外,那一片令人谦卑又振奋的、广袤的可能性,毕竟,人类最非凡的故事,往往始于我们抬头望见无法理解之物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