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涛:从兼顾内外均衡角度理解人民币汇率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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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涛:从兼顾内外均衡角度理解人民币汇率政策

  在我国货物贸易大顺差、民间对外净债权的情况下,人民币升值对宏观经济的紧缩效应不容小觑。

  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今年我国将继续实施更加积极有为的宏观政策,增强宏观政策取向的一致性和有效性,坚持政策支持和改革创新并举,着力稳就业、稳企业、稳市场、稳预期,推动经济实现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实现“十五五”良好开局。其中,会议还连续第四年提出,保持人民币汇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的基本稳定。作为大型开放经济体,我国经济内外均衡正面临冲突,这是理解当前人民币汇率政策的重要逻辑出发点。

  最新的国际收支数据显示,去年我国经常项目顺差7349亿美元,同比增长73.4%,顺差规模创历史纪录;与同期名义国内生产总值(GDP)之比为3.5%,较上年提高1.3个百分点。分季度看,去年第三、四季度经常项目顺差分别为1987亿和2421亿美元,连续刷新单季新高;与名义GDP之比分别为4%和4.4%,持平甚至超过4%的国际警戒标准,这或招致更多要求人民币汇率重估的国际压力。

  当经济过热伴随着本币汇率升值压力时,宏观调控的内外均衡目标一致,则较易达成宏观政策取向的一致性。如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时期,我国积极致力于“减顺差、促平衡”就是这种情形,彼时的人民币升值乃顺势而为。

  当前经济形势却不尽相同:一方面,我国经常项目尤其是货物贸易顺差持续增加且规模偏大,表明人民币有升值的必要和可能;另一方面,国内供强需弱矛盾突出,又需要继续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和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加大逆周期调节力度。

  在极限关税施压下,货物贸易顺差扩大不仅缘于我国出口具有强大竞争优势,在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的地位稳固,也反映国内有效需求不足,储蓄大于投资的缺口扩大。根据海关统计数据,去年我国出口增长5.5%,进口与上年基本持平,进出口顺差达到创纪录的1.19万亿美元。在对美出口下降20%的情况下,我国出口整体正增长实属不易。

  然而,世界贸易组织(WTO)的统计数据显示,去年前三季度,我国出口市场份额14.36%,同比回落0.03个百分点,其中去年第二、三季度同比连续回落,跌幅分别为0.03和0.20个百分点。更需要引起重视的是,去年前三季度,我国全球进口市场份额为9.69%,回落0.76个百分点,远大于同期出口份额跌幅。

  从理论上讲,面对经济内外均衡目标冲突的复杂局面,宏观调控宜遵循丁伯根法则,即政策工具应不少于政策目标,且每类工具要专注其擅长的目标(或领域)。总体上,汇率政策应负责对外平衡(即国际收支平衡,现阶段是减少经常项目顺差),而财政货币政策负责对内平衡(即经济增长、物价稳定和增加就业)。

  过去,我国国家整体对外净债权(也称“对外净资产”),但对外资产在官方,主要体现为以央行外汇储备经营管理的方式对外资产运用,对外负债在民间。在此格局下,尽管人民币升值曾引发市场对于外汇储备资产缩水、央行遭受财务损失的质疑,但央行外汇储备经营主要讲社会效应而不太讲经济效益,且外汇占款在央行会计处理上是按历史成本法而非按市值重估。

  现在,民间由对外净负债转为对外净债权。人民币升值将令民间外汇收入和对外资产缩水,进而使市场主体对人民币升值较贬值或更为敏感,这将增加汇率调控的难度。如在市场看多情绪高涨的背景下,去年12月和今年1月,反映我国境内主要外汇供求关系的银行即远期(含期权)结售汇顺差连续两个月过千亿美元,顺差规模排名史上单月前二位。从这个意义上讲,目前我国外汇市场所处环境不同以往,需要更加注意做好汇率调控和预期引导工作。既要避免因为汇率弹性不足,积累升值压力、强化升值预期,又要避免因为汇率升值过快,引发市场升值恐慌,导致偏离基本面的、过度升值的汇率超调。

  为此,《2025年第四季度中国货币政策执行报告》在谈及“把握好利率、汇率内外均衡”的政策思路时提出:一要稳步深化汇率市场化改革,坚持市场在汇率形成中起决定性作用,发挥汇率调节宏观经济和国际收支自动稳定器功能;二要做好跨境资金流动的监测分析,坚持底线思维、综合施策,增强外汇市场韧性,稳定市场预期,防范汇率超调风险;三要引导企业和金融机构增强“风险中性”理念,指导金融机构基于实需原则和风险中性原则,积极为企业提供汇率避险服务。

  在我国货物贸易大顺差、民间对外净债权的情况下,人民币升值对宏观经济的紧缩效应不容小觑。这应该纳入逆周期的财政货币政策考量,有针对性地加大对冲力度,充分挖掘经济潜能,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促进形成更多由内需主导、消费拉动、内生增长的经济发展模式。通过“扩内需、调结构”,推动储蓄大于投资的缺口趋于收敛,由内而外地推动我国经济再平衡。

  涉外经济领域,除发挥汇率调节作用外,还应坚持“多管齐下”,加大相关政策调整力度。如综合治理外经贸领域的“内卷式”竞争,引导企业有序从事对外经贸活动,规范政府税收优惠、财政补贴政策,减少对出口和利用外资的过度激励;在不断营造一流国际营商环境,稳定贸易和利用外资的同时,还要进一步消除对进口和对外投资的体制机制障碍,支持和便利增加进口和扩大对外投资(包括对外直接和间接投资)等等。

  (作者系中银证券全球首席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