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厚重的枣红色木门,一股熟悉而陈旧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那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时光发酵后的温润味道,混合着老式绒布座椅的微尘、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人间烟火气,以及若有若无的、属于胶片时代的化学气味,我站在乌鲁木齐中山路尽头,这座名为“星光”的电影院大堂里,恍如踏入了一个被精心保存的时光胶囊,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上的彩色玻璃,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仿佛无声地放映着一部关于这座边城过往的默片。
星光电影院,对于许多年轻的乌鲁木齐人而言,可能只是一个模糊的地标名称,或是一座其貌不扬、稍显落伍的老建筑,但在几代老乌鲁木齐人的心中,它远不止是一座放映电影的建筑,它始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那是一个物质匮乏但精神追求炽热的年代,它的诞生,本身就是一个事件,据说,当年为了建设它,全市许多单位都出力出人,用的砖石木料都透着那个年代的质朴与坚实,它的苏式建筑风格,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高大的廊柱、对称的结构、庄严中不失优雅的立面,以及门楣上那颗虽已褪色却依然可见的红色五角星,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它和“人民电影院”、“团结剧场”等寥寥几座影院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文化生活的核心版图,是无数人窥探世界、体验悲欢、甚至进行最初浪漫约会的“梦幻殿堂”。
我沿着铺着暗红色地毯、边缘已被磨得发白的楼梯缓缓上行,楼梯的扶手是实木的,光滑沁凉,上面留下了一层又一层手掌抚摸的包浆,墙壁上,还挂着一些老照片的复制品:有影院刚落成时人群簇拥的热闹场景;有七八十年代放映热门国产片《庐山恋》、《红高粱》时,购票长龙蜿蜒到街角的盛况;还有九十年代初,市民们戴着3D眼镜,惊呼着观看引进大片《超人》的定格瞬间,每一张模糊的照片,都是一个时代的注脚,一位头发花白、身着整洁旧中山装的检票员老师傅,坐在二楼的休息长椅上打盹,被我的脚步声惊醒后,他并不恼怒,反而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得知我想了解星光的历史,他打开了话匣子。
“我在这里干了快四十年啦,”他眯着眼,仿佛在回望漫长的胶片卷轴,“最开始是跑片员,就是骑着自行车,从别的影院取来下一卷胶片,飞奔回来接上放映,不能让观众等,那时候,一部电影就一两份拷贝,全市影院轮着放,我们就是‘接力赛’的运动员。”他指了指放映室的方向,“后来当了检票员,再后来,也帮忙维护一下设备,见的人太多了……七十年代末,放《追捕》,高仓健那冷面孔迷倒全城,年轻人学着竖衣领;八十年代,放《妈妈再爱我一次》,整个场子哭成一片,散场了眼睛还都是红的;还有那些译制片,《佐罗》、《虎口脱险》,配音精彩得比原声还有味道。”他的眼神里闪着光,那光不属于现在,而属于他记忆里那些灯火通明、座无虚席的夜晚。
走进一号放映厅,空间比想象中更为高阔,深蓝色的幕布静静垂落,上面有些细微的褶皱,像老人额头的纹路,观众席是那种老式的翻板座椅,深红色的绒面大多已经黯淡,有些地方的弹簧可能也不太灵光了,但排列得依然整齐,仿佛还在默默等待着下一场观众的降临,我选了一个中间的位置坐下,环顾四周,墙角的壁灯造型古朴,灯光昏黄;天花板上装饰着简洁的石膏花纹,有些边角已破损;巨大的放映窗口像一只深邃的眼睛,凝视着空荡的观众席,没有影像,没有声音,但空气中似乎仍回荡着往日的喧嚣与静默——孩子们看到战斗场面时的兴奋尖叫,情侣们窃窃私语的甜蜜,老年观众随着戏曲片轻轻哼唱的调子,以及影片放到动人处,全场那屏息凝神的寂静。
老师傅也跟着走了进来,靠在门边说:“现在不行啦,年轻人都在家看手机,去那种新式的影城,有爆米花可乐,椅子能躺倒,屏幕亮得刺眼,音响吵得心跳,我们这里,设备老了,片子也多是些老片复映,或者单位包场学习,一天也放不了两三场,观众稀稀拉拉的。”他的语气里有淡淡的惆怅,但并无太多抱怨,“可还是有些人来,像你这样的,来怀旧的;也有附近的老住户,习惯了,图个清静便宜;还有些父母,带孩子来看看他们小时候看过电影的地方,讲讲故事。”
他说的没错,星光电影院在时代洪流中,确实成了一处“时光遗珠”,它没有IMAX巨幕,没有杜比全景声,没有在线选座的便利和琳琅满目的衍生品柜台,它的存在,似乎与追求极致视听体验和消费便捷的现代影院业态格格不入,正是这种“格格不入”,赋予了它不可替代的价值,它是一座活着的建筑博物馆,凝固了乌鲁木齐从计划经济时代到改革开放,再到世纪之交的社会文化变迁,那些不同时期修缮留下的痕迹,不同风格的海报残留,乃至厕所瓷砖的花样,都镌刻着年代的密码。
它更是一个巨大的情感容器,多少乌鲁木齐人的人生重要时刻与这里相连:第一次被父母牵着手走进电影院,黑暗中握紧的小手满是汗;学生时代集体观影的兴奋与躁动;初恋时,在座椅的掩护下第一次忐忑地触碰对方的手指;中年时,陪着年迈的父母来看一场他们念叨了很久的老戏曲电影……这里的每一把椅子,都可能聆听过秘密,见证过成长,安抚过心灵,它提供的不仅仅是一部两小时的影片,更是一个具有仪式感的公共空间,一种集体沉浸的情感共鸣场,这种体验,是私人屏幕永远无法赋予的。
傍晚时分,我告别老师傅,走出星光电影院,回头望去,在都市璀璨的霓虹灯背景下,它显得更加沉静、朴素,甚至有些落寞,门头上的“星光”二字,在渐浓的夜色中亮起了温和的灯光,不像周围广告牌那样夺目,却自有其坚韧的存在感。
它就像一位沉静的老者,坐在城市飞速发展的街角,不言不语,却满腹故事,它也许终将难逃被更现代的功能性建筑所取代的命运,但至少在此刻,它依然屹立着,为这座城市保存着一份独特的记忆底片,这份记忆关于电影,更关于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爱过、梦想过的人们,去看一场电影吧,在星光,或许看的不是最新的特效大片,而是透过那略显模糊的银幕,与自己城市的往昔岁月,进行一次深情对望,在那光影交错之间,我们看到的,或许是比任何剧情都更真实、更绵长的人生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