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我们在网上秘密建了一座图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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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今天的互联网是一片被精确测绘、规则森严的数字都市,那么十年前——具体说,2013年的中文网络,则更像一片正在野蛮生长的热带雨林,那里有官方修筑的信息大道,也有无数用户用热情与好奇心踩出的隐秘小径。“性之图图吧”,这个名字如今看来直白甚至粗粝的贴吧,便是这样一条曾隐秘存在于雨林深处的小径,它不仅仅是一个网址,一窜字符,更是那个特定时代网络生态的一个微小却典型的切片,承载着一代网民集体无意识的探索、笨拙的交流,以及对于“禁忌”信息既渴望又羞怯的复杂心态。

要理解它的存在,必须回到2013年的语境,那是一个智能手机开始普及但尚未完全主宰生活的年代,是移动互联网浪潮前夕最后的“桌面时代”,网络信息虽已极大丰富,但远未达到今日的精准投喂与无孔不入,关于性与身体认知的信息,在主流视野中仍是暧昧的、零散的,甚至被有意遮蔽的,正规的性教育资料往往语焉不详或难以触及,而青春期汹涌的荷尔蒙与成年人未被满足的好奇心,都需要一个出口,在百度贴吧这样一个凭借关键词便能聚合同好的UGC广场上,各类以“性”、“图”等字眼为核心的贴吧如雨林真菌般悄然滋生。“性之图图吧”是其中之一,它像一间由用户匿名共建的、简陋却直指需求的“自习室”,其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暗号——“图图”,叠词的运用甚至带着一丝那个年代网络用语特有的、试图化解尴尬的笨拙萌感。 与生态,充满了原始的粗糙感与矛盾性,这里极少有系统性的知识,更多是碎片化的图片、隐晦的提问、经验性的只言片语,以及大量由荷尔蒙直接驱动的、无意义的灌水与索求,它像一个喧闹的、灯光昏暗的地下集市,交易的不是商品,而是匮乏时代的信息片段与情绪共鸣,它确实提供了一个在现实中难以启齿的、进行初级探索和粗糙交流的空间,满足了对身体与性感到困惑的年轻人的部分好奇心,这种“民间自发信息集散地”的功能,客观上缓解了信息真空带来的焦虑,但另一方面,由于完全匿名且缺乏任何有效的引导与规训,这里也充斥着错误信息、物化视角和直白的欲望宣泄,与健康、平等、负责任的性观念相去甚远。

它的活跃与最终的消逝(或转型、或沉寂),是时代巨轮碾过的必然,随着2014年“净网”行动的展开以及之后持续强化的网络空间治理,这类游走于灰色地带的贴吧成为重点整顿对象,更重要的是,技术平台与信息分发模式发生了根本性变革,移动互联网时代,超级App构筑了封闭的信息花园;算法推荐变得无比强大,能够以更隐蔽、更个性化的方式满足甚至塑造用户的需求;垂直领域的社群(如豆瓣小组、某些知识付费社群、更私密的社交软件)以相对更规范或更隐蔽的方式,承接了细分领域的交流需求,那种依靠一个直白关键词在开放广场上进行大规模、公开化、鱼龙混杂的“集市式”信息交换,其土壤已然消失。

回望“性之图图吧2013”,我们不仅仅是在回忆一个具体的网络地址,我们是在打量一个已经逝去的网络纪元,那是前算法时代,网民们需要主动“寻路”和“标记”的探险期;那是监管与自律尚未完全成熟的混沌期;那也是数字空间里“本我”更直接、更笨拙流露的时期,它如同一块粗糙的化石,记录着中文互联网成长过程中一段真实且普遍存在的青春期心理:对知识的渴求与获取渠道匮乏之间的张力,对欲望的正视与表达方式的笨拙之间的扭结。

我们拥有海量信息,却可能陷入更精细的信息茧房;我们谈论性的话题可以更科学、更开放,却也常常陷入另一种程式化的话语或消费主义的包装,那个简陋、嘈杂甚至有些不堪的“图图吧”,其存在本身,是对一个信息不对称时代的无奈注脚,也是网络社群原始生命力的一种粗野证明,它提醒我们,数字文明的进程,并非一路光鲜亮丽,其中夹杂着无数笨拙的尝试、灰色的空间与复杂的欲望,理解这些隐秘的角落,或许才能更完整地理解,我们究竟如何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片高度规整,却也时常让人感到某种倦怠的数字旷野。

那个贴吧里具体的图片与文字早已模糊不清,但那种在昏暗的显示器前,带着悸动与不安敲击键盘,于茫茫比特海中寻找同类与答案的微妙心境,却成了2013年许多网民共享的、一段上不了台面却又无比真实的集体记忆,那是互联网的“野性时代”,在它被彻底驯化之前,最后一段喧哗而芜杂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