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520,社交平台上,转账记录截图像电子烟花般此起彼伏,礼盒的缎带在照片里闪着精致而冰凉的光,我们似乎比任何时代都更热衷于用物质标注爱的刻度,用消费完成情感的仪式,当喧嚣退去,手指划过一个又一个完美的展示性瞬间后,那个最原始、最根本的问题反而愈加清晰:在这个可以轻易购买浪漫的时代,爱的表达,是否正在远离它最初的载体与归宿——我们活生生的、会衰老也会雀跃的身体?
爱,或许是人类情感中最精微复杂的一种,但它从未抽象地悬浮于精神云端,它自诞生之初,便与身体的每一次震颤紧密相连,最初的怦然心动,是瞳孔不自觉的放大,是掌心微微的潮热,是多巴胺与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奏响的、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序曲,古典时代的诗人早已洞悉此道,他们不曾拥有神经科学的概念,却用“辗转反侧”、“求之不得”这般精准的身体性词汇,为相思锚定了坐标,爱欲,在哲学家眼里,是对他者身体“肌肤纹理”的渴望与探寻;而在寻常的日子里,它可能只是深夜为他掖好被角时,指尖触碰到的安稳温度。
现代生活正以一种平滑而系统的方式,将我们的感受从身体中“剥离”,我们通过高清屏幕凝视远方,用表情包传递情绪,在虚拟社区构建关系,身体被简化为算法中一组关于健康、颜值或性吸引力的数据,或是展示品味与阶层的符号,我们习惯了隔着玻璃橱窗般的社交距离去打量彼此,爱意的传递,越来越多地依赖语言(甚至是被精心编辑过的文字)、象征物和中间媒介,直接的、笨拙的、带着体温的身体互动,反而显得陌生而充满风险,我们谈论“灵魂伴侣”,却可能已经很久没有全神贯注地感受过一个真实的拥抱所带来的、从肩胛骨蔓延至心房的踏实。
正因如此,那些伟大的艺术家,才会不约而同地回到“身体”,将其作为探索爱之本质的核心现场,奥古斯特·罗丹,那位雕刻情欲与痛苦的大师,他的工作室里堆满了手、足、躯干的石膏残片,但他最动人的作品,如《永恒之春》或《吻》,无不是将两个纠缠的躯体熔铸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肌肉的紧绷与松弛,肢体的倾倚与托付,皮肤的仿佛在相互低语的触碰——爱所有的激情、依赖、挣扎与升华,都在这无言的石头上获得了最澎湃的形塑,罗丹不是在雕刻美,而是在雕刻爱在身体上施加的“力”:一种向内聚合、彼此塑造的引力。
与之形成奇妙对话的,是当代艺术家詹姆斯·特瑞尔的光之空间,他剥离了一切具象的形体,只留下纯粹的光与色彩,置身其作品之中,观者会感到身体边界的消融,仿佛沉入一片温柔的、包裹一切的知觉之海,这或许揭示了爱的另一重身体性真谛:终极的亲密,并非占有或观看对方的身体,而是在一种共融的体验中,让自我的生理边界变得柔和、透明,直至在共享的知觉场中,体验到“我们”的存在,爱,在这个意义上,是创造了一个供双方身体与意识共同栖居的、无形的“感知子宫”。
在平凡的生活中,我们如何找回这种日渐稀薄的身体连接?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最朴素的行为里:一个不带情欲的、长时间的拥抱,能让心跳逐渐同步;并肩散步时,无意间协调一致的步伐与呼吸;一起准备晚餐,手背偶尔相蹭的温热;甚至只是共处一室,各自阅读或忙碌时,那份无需眼神确认的、安稳的“身体在场感”,神经科学告诉我们,亲密接触能催生“催产素”,这种“拥抱激素”能极大地增强信任与联结,身体,以其古老的生物智慧,一直在执行着爱的协议。
更为深刻的是,爱的身体性,在时间的长河中展现出它坚韧的形态,它不仅是青春炽热时的吸引,更是岁月沉淀后的“习得”,长久的伴侣会发展出独属于他们的、微妙的“身体语言”:一个眼神的交换,一声咳嗽音调的变化,睡梦中无意识的靠近,年轻时的爱,身体是探索的疆域;而经年的爱,让两副身躯仿佛生长出了共同的神经与脉络,成为了彼此的习惯与环境,当激情转化为深情,身体便从舞台中央的演员,退隐为承载所有共同记忆的、最安稳的布景与基石。
在这个520,当我们在意礼物的轻重与心意的形式时,或许更该问自己一个问题:我们是否还能、还愿,笨拙而真诚地使用自己的身体去表达爱,并敞开自己,去全然接收来自另一具身体的讯息?爱的可贵,从来不在于它能使我们超脱这具血肉之躯,而恰恰在于,它让我们透过这具身躯的脆弱、局限与终将衰败,依然选择去触摸另一具同样脆弱、局限且终将衰败的身躯,并在这种触碰中,确认存在,抵御孤独,创造意义。
罗丹将他未完成的《地狱之门》中那对著名的恋人,单独取出,命名为《吻》,那对大理石情人浑然忘我,仿佛要从岩石中挣脱,升华为一个更高级的生命形态,这或许就是爱赋予身体的终极奇迹:它让两具孤独的物理存在,在相遇的刹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攫取、所重塑,从而趋近于——“完整”,爱,是身体的最终,也是最初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