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信息爆炸、娱乐至上的时代,“找一部烂片来吐槽”已经成为许多人的新型社交娱乐方式,网络上各类“三圾电影大全”、“史诗级烂片合集”的片单层出不穷,弹幕网站上的“避雷”警示和犀利吐槽,往往比电影本身获得更多的点击与共鸣,我们热衷于鉴定“烂”,乐此不疲地给电影贴上“粗制滥造”、“侮辱智商”、“圈钱之作”的标签,在集体的欢笑与嘲讽中获得某种智力或审美上的优越感,当我们手持“烂片”这把看似锋利的解剖刀,在娱乐的狂欢中肆意挥砍时,是否曾静下心来思考:这种对“烂”的聚焦和消费,究竟折射出我们与电影艺术之间怎样微妙而扭曲的关系?电影,这门曾经承载着梦想、哲学与社会思考的第七艺术,又在这样的浪潮中,悄然失去了哪些宝贵的内核?
“烂片”的谱系:从无心之失到有意为之
我们需要粗略地为所谓的“烂片”做一个非正式谱系学考察,它们大致可分为几类:
- “力有未逮”型:创作者怀揣真诚的创作意图,但由于资金、技术、经验或能力的严重不足,导致成片在剧本、表演、剪辑、视效等几乎全方位失控,这类影片往往带有一种“悲剧式”的滑稽感,是电影工业底层生态的真实写照。
- “审美错位”型:创作者沉浸于自我独特的(可能并未获得大众认可的)美学体系或叙事逻辑中,其作品在部分人眼中可能是“神作”,在更广泛观众看来则云里雾里、难以接受,这类“烂”往往充满争议,是审美标准多元化的战场。
- “急功近利”型:这是当下最常被抨击的一类,完全以市场热点、流量密码、快速变现为导向,剧本套用陈旧模板,表演依赖明星脸孔,制作追求“五毛特效”,营销铺天盖地,它们本质是高度计算的金融产品,而非艺术作品,其“烂”在于灵魂的匮乏与对观众的算计。
- “观念陈腐”型:影片技术层面或许合格,但其传达的核心价值观、性别观念、社会认知落后于时代,甚至含有令人不适的偏见与歧视,这种“烂”更具隐蔽性和危害性。
我们日常调侃、制作合集的大部分“三圾电影”,多集中于第一类和第三类,尤其是第三类,因其强烈的商业投机属性,最容易点燃观众的怒火,成为口诛笔伐的焦点。
消费“烂片”:一场祛魅后的集体宣泄与身份认同
为什么我们对“烂片”的讨论如此热衷?这背后是复杂的文化心理。
其一,这是一种成本最低的“审美权力”行使,在专业影评门槛提高、艺术话语权被部分精英掌握的语境下,评判一部电影的“烂”,却几乎无需任何专业储备,任何人都可以凭借最直接的观感——“不好看”、“尴尬”、“离谱”——来宣判,这给予了普通观众强大的参与感和话语权,是一种对权威评论体系的解构和对抗。
其二,这是社交媒体时代的“社交货币”,吐槽一部公认的烂片,能迅速找到共鸣者,建立社群认同。“你也觉得那部片子烂?太好了!”类似的对话成为人际关系的破冰利器,共同鉴赏“烂”,成为一种安全、有趣且能彰显自身品味的社交活动。
其三,这是一种压力的宣泄口,现代生活节奏快、压力大,观看一部精心制作的杰作可能需要情感的充分投入和思维的紧跟,而围观一部烂片的“翻车现场”,则提供了纯粹的、无需负担的快乐,它的“烂”成了快乐源泉,观众的智力与审美在对比中获得确认与满足。
问题在于,当这种消费“烂片”的行为模式固化,我们的注意力、讨论热情和公共话语空间,被大量消耗在对“失败品”的反复咀嚼上时,我们与电影进行深度、严肃对话的能力与意愿,是否正在退化?
被遮蔽的星光:我们失去了什么?
在“烂片”话题的喧嚣之下,一些更重要的东西正在被淹没:
-
对电影艺术本体的尊重与探索精神:电影不仅是故事,更是光影、声音、表演、剪辑、色彩共同构成的综合艺术,当我们仅用“烂”或“不烂”的二元标准粗暴划分,习惯于快餐式的情绪化评判,便很难静心欣赏一部电影在叙事结构上的创新、在镜头语言上的尝试、在声音设计上的匠心,哪怕是那些不完美却珍贵的探索,电影作为艺术的复杂肌理被扁平化了。
-
对中等质量作品的包容与发现:市场注意力是残酷的零和游戏,流量和话题极度向“口碑神作”和“绝世烂片”两极集中,而大量质量合格、态度诚恳、虽有缺陷但不失亮点的“中等生”作品,则陷入沉默的螺旋,它们缺乏引爆话题的极端特质,难以在“烂片”狂欢或“神作”膜拜中获得关注,从而加速了市场创作的保守化与两极分化——要么冲着“封神”去搏一把,要么就干脆摆烂赚取“黑红”流量。
-
对创作困境与产业环境的理性审视:很多“力有未逮”型烂片的产生,背后是影视行业底层从业者的生存困境、资源分配的极度不均、非理性投资以及浮躁的行业风气,一味嘲讽影片本身的“烂”,可能简化甚至回避了这些更根本的系统性问题,我们需要的不只是对成片的嘲笑,更有对创作环境的关切与反思。
-
建立个人化、深度化审美体系的耐心:跟随“烂片大全”避雷,本质是接受一种他人筛选和定义的审美标准,它固然高效,却可能让我们失去在影像的海洋中独自摸索、辨别、甚至“踩雷”的宝贵经验,个人的审美趣味,正是在无数次“喜欢”与“不喜欢”、“受启发”与“感失望”的复杂交锋中逐步建立起来的,远离“烂片”或许安全,但也可能意味着审美视野的狭窄化。
超越“烂片”叙事:重构我们与电影的关系
这份“非典型避雷指南”最终想提出的,或许不是又一份片单,而是一种倡议:让我们尝试超越简单的“烂片”猎奇与批判,与电影建立更丰富、更多维的关系。
我们可以成为一名主动的“考古者”,不只看热门新片,也去挖掘电影史上那些被遗忘的珍珠,理解不同时代电影的局限与突破;可以成为一名细心的“观察者”,即使面对一部有缺陷的作品,也尝试分析其某一方面(如摄影、配乐)的可取之处,或思考其失败背后的原因;更可以成为一名积极的“支持者”,用我们的关注和购票,去鼓励那些在题材、形式上勇敢创新,或许不完美但充满诚意的作品。
电影的世界浩瀚如星海,其中既有璀璨的恒星,也有燃烧殆尽的陨石,还有大量默默发光的普通星辰,当我们只把望远镜对准那些坠落的陨石,并为之喧哗不已时,我们很可能错过了整片星空真正的壮丽与深邃,祛魅之后,仍需敬畏;批判之余,更需建设,毕竟,我们嘲笑烂片,终极目的不应是获得虚无的优越感,而是因为我们内心依然相信,并渴望遇见,电影所能达到的那种震撼心灵、照亮现实、拓展想象边界的美好。
这,或许才是对“烂片”最有力,也最健康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