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片段:
十二岁那年的锈铁门把手,在我掌心留下了洗不掉的铁腥味。
母亲离家那晚没有月亮,只有巷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根颤巍巍的针,缝补着黑夜的裂口,父亲把最后一个啤酒瓶砸在门框上,玻璃碴像星星碎在地上。“滚了就别回来!”他的声音被酒精泡得肿胀。
我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数母亲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次数,十七下,然后寂静,那串数字像刺青烙在耳膜上——十七步,一个人就能走出另一个人的生活。
家里开始有霉味,像潮湿的抹布捂久了的气味,父亲不再上班,整天躺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裂缝,仿佛那里写着宇宙的答案,冰箱渐渐空了,最后只剩半包过期挂面,和一瓶老干妈,饥饿是种很慢的刀子,先割走你的注意力,再割走尊严。
第一个苹果是在张阿姨水果店偷的,红得发亮,像童话里毒皇后的那颗,我假装系鞋带,快速把它塞进书包夹层,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要破笼而出的鸟,走出店门时,张阿姨在背后说:“小然,你妈妈有消息没?”
我摇头,书包里的苹果突然重如巨石。
晚上蜷缩在床角啃苹果,汁水顺着下巴流,甜得让人想哭,我想起母亲说过,苹果籽有毒,不能吃,我把籽一粒粒抠出来,排成小小一圈,像微型的墓碑。
偷窃有了惯性,像学会了骑自行车,身体记住了那种摇晃的平衡,一本漫画书、一支钢笔、学校小卖部的巧克力棒,我把它们藏在床底的铁盒里,并不都用,只是看着它们堆积,它们是我的锚,在生活这片漫无边际的浑浊水域里,证明我还能抓住点什么。
直到那本字典。
语文老师要求每人买一本《现代汉语词典》,书店里,它立在书架最高层,红色封皮,烫金字,标价:68元,父亲三天前说,等发失业金就买,今天他说,等找到工作。
字典旁边贴着“知识改变命运”,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讽刺,命运是什么?是母亲头也不回的背影,是父亲空洞的眼神,是我书包里来路不正的苹果核。
书店店员在收银台打瞌睡,我的手心在出汗,这不是苹果,不是能塞进口袋的小物件,但我需要它,需要它证明,我还没有完全沉没。
我搬来凳子,爬上去取字典,红色封皮在指尖触及时,仿佛有温度,就在我把它抱进怀里的瞬间——
“小朋友,需要帮忙吗?”
店员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我的血液瞬间冻结,字典从手中滑落,“砰”地砸在地上,那声音太响了,整个书店的人都转过头来。
接下来的时间像粘稠的糖浆,我被带到后面的办公室,店员叫来了经理,他们要联系家长,我报出父亲的电话号码,手指在膝盖上绞成死结。
父亲来的时候,身上还有酒气,他没有看我,只是不停鞠躬道歉,从皱巴巴的钱包里掏出几张纸币,那本字典最后还是买了,68元,大概是他口袋里最后的钱。
回家的路很长,父亲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抱着那本红色字典,它现在重得我几乎抱不动。
“为什么偷?”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饿?因为我想念母亲?因为我害怕有一天,连“偷”的力气都没有了?
父亲停下脚步,转过身,路灯下,他的脸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我们还没到那个地步,听见没?”
我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用了“我们”。
那晚,父亲做了西红柿鸡蛋面,我们坐在沉默里吃完,洗碗时,他在厨房哼起一首老歌,跑调得厉害。
我回到房间,打开新字典,第一页是空白页,通常用来写名字,我拿起笔,犹豫了很久,最终写下:
“这本字典属于林小然,我学会了‘尊严’的笔画。”
床底的铁盒还在,我把它拿出来,一件一件检视那些偷来的东西:干瘪的苹果核、卷边的漫画、只剩一半的巧克力包装纸,它们在台灯下显得那么寒酸,那么可怜。
我抱着盒子走到垃圾桶边,松手时,没有想象中的不舍,铁盒落入黑暗,发出沉闷的回响。
回到书桌前,字典摊开着,我翻到“干净”的词条:
【干净】gānjìng ①没有尘土、杂质等:~衣服,②比喻没有污点,清白:历史~。
我用铅笔在第二个义项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星。
十二岁那年,我的手偷过东西,沾过铁锈,握过父亲递来的68块钱,它们都不干净了,再也洗不回孩童的粉嫩。
但母亲说过,最肥沃的土地,都曾被翻搅得泥泞不堪。
夜很深了,我关上台灯,在黑暗里摊开手掌,看不见掌纹,但我知道,那里已经开始长出,不同于以往的生命线。
创作手记: 时,我清楚地知道它可能带来的误读与不适。“不干净”三个字太容易触发道德警报,尤其在涉及孩童的叙事中,但我想探讨的,恰恰是那些被污名化的“不干净”——那些被迫过早接触生活粗粝面的时刻,那些在污泥中打滚后留下的、洗不净的印记。
我们总希望孩子的世界纯白无瑕,然而现实是,许多人的童年早早地“不干净”了,也许是家庭变故投下的阴影,也许是贫穷烙下的灼痕,也许是成人世界的复杂性过早地侵入了他们的认知图景,这种“不干净”不是道德缺陷,而是一种存在的确证:我活过了,我承受过,我被生活涂抹过了。
小说中的“偷窃”是一种隐喻,它关于匮乏,关于用错误的方式填补内心的空洞,关于在失去所有坐标系后,试图自己创造重力,那个十二岁的女孩,偷的从来不是物品本身,而是对生活的掌控感,是“我还能够做点什么”的微小证明,每一件偷来的小物,都是抛向虚无中的锚,试图固定住不断下沉的自我。
而字典的出现,是转折点,知识在这里具象化为沉重、昂贵、必须踮脚才能触及的红色砖块,她偷字典的企图,是一种笨拙的自我救赎:如果现实无法改变,至少让我的词汇量增加,被抓住的羞辱,父亲用最后钱财的解救,完成了她的“成人礼”,这不是惩教,而是共担——父亲那句“我们还没到那个地步”的“我们”,是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的救赎,她终于不是独自在泥泞中挣扎了。
当她在垃圾桶边扔掉赃物盒时,扔掉的不是过去的错误,而是那种必须通过占有、通过越界来确认自身存在的生存模式,字典扉页上写下的那句话,是她给自己的赦免书,她终于明白,尊严不是从未跌落,而是在跌落之后,还能辨认出自己作为人的形状。
“干净”的词条释义在此显现出它的双重性,绝对的、一尘不染的干净,或许只存在于未经使用的物品上,而人的干净,是历史清白的干净,这意味着历史可以被检视、被承认、被书写,她用铅笔在“比喻没有污点,清白”旁边画下的那颗星,标记的是第二种干净——一种穿越了污浊后,主动选择的清白。
那些弄脏我们的经历,最终会沉淀为我们生命的厚度,十二岁那年沾上的铁锈、尘灰与泪渍,在时间的氧化下,会成为皮肤下隐隐发光的刺青,讲述着我们如何从废墟中,一块砖一块砖地重建自我。
或许,真正的成长,就是承认自己“不干净”的历史,并与之和解,我们都在生活的泥泞中行走过,鞋上沾着抹不掉的污迹,但这并不可耻,那证明我们真实地踏足过这片大地,在与粗粝的摩擦中,产生了属于我们自己的热量与轨迹。
我们携带的并非污点,而是勋章——见证我们如何从脆弱中汲取坚韧,如何在迷失后重拾方向的勋章,而一个愿意讲述“不干净”故事的社会,才是一个足够强大、足够慈悲的社会,因为它懂得,纯洁并非从未被玷污,而是深知污浊为何物后,依然选择向光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