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冻龄神话”到“银发风华”:我们该如何“看美女奶奶”?**
不知从何时起,“美女奶奶”成了社交媒体上的一股清流,她们或许满头银发,却身姿挺拔,一袭旗袍风韵犹存;她们或许皱纹深刻,却在公园里翩然起舞,笑容灿烂如少女,每次这类视频出现,评论区总是一片赞叹:“这才是优雅老去的模样!”“希望我老了也能这么美!”这股风潮,仿佛一股清新的风,吹进了长期被“少女感”“冻龄神话”统治的审美领域,我们究竟在“看”什么?我们看到的,又仅仅是一位位外在“美丽”的奶奶吗?
“观看”的变迁:从凝视到欣赏,从客体到主体
长久以来,在主流媒介和大众文化中,老年女性,尤其是老年女性的身体与形象,常常是“隐形”的,或是被刻板呈现的——或是慈祥但暮气沉沉的传统祖母,或是需要被照顾的羸弱老人,她们的“美”很少被公开讨论和欣赏,社会学家约翰·伯格在《观看之道》中指出,女性长期处于“被观看者”的位置,而观看的行为往往隐含了权力关系,对年轻女性的观看,常带有某种欲望或价值的评判;而对老年女性的忽视,则是一种更隐蔽的“符号性歼灭”。
我们主动搜寻、点赞、传播“美女奶奶”的影像,这种“观看”行为本身,就发生了一种微妙的转变,我们不再(或不仅仅)是带着传统的、“自上而下”的凝视,而更多是带着欣赏、好奇、甚至向往的眼光,我们欣赏的,是她们经过岁月洗礼后依然挺拔的体态,是她们在镜头前自然流露的自信与活力,是那种“我自盛开,清风爱来不来”的洒脱气度。“美女奶奶”不再仅仅是 passively “被看”的客体,她们通过展示自我,成为了审美活动中的主动参与者与主体,我们观看的,是一种生命状态的可能性。
“美”的重构:超越皮相,抵达生命力与自主性
“美女奶奶”之所以打动我们,核心在于她们挑战并拓展了社会关于“女性美”与“年龄美”的狭隘定义。
她们重新定义了“老年美”,这种美,剥离了商业社会强加的“抗衰”焦虑,不是对青春的拙劣模仿,而是时间馈赠的独特礼物,那是一种根植于阅历的从容,一种淬炼过悲欢的豁达,一种无需取悦他人的自我确认,当一位奶奶穿着她年轻时最爱的连衣裙,在街头自信地行走时,她展示的是一种贯穿生命周期的身份连续性和自我忠诚,这种美,与光滑的皮肤无关,而与饱满的精神直接相连。
她们彰显了“自主的美”,很多“出圈”的奶奶,无论是自学成材的画家,是坚持锻炼的舞者,还是周游世界的旅行者,她们的生命轨迹都闪烁着强烈的自主性光芒,她们的美,在于对生活的热情未曾被年龄熄灭,在于依然保有学习、创造和体验新事物的能力与勇气,网友说“希望我老了也能这样”,正是对这种自主、丰盈生命状态的渴望,这种美,是生命力冲破年龄刻板印象栅栏的动人景象。
她们揭示了“过程的美”,每一道皱纹都是一个故事,每一根白发都是一段时光,我们欣赏的,不是被PS抹平的“无瑕”,恰恰是那真实记录着笑与泪、思考与沉淀的痕迹,这种接纳甚至欣赏岁月痕迹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反消费主义的美学宣言,它告诉我们,美可以是一种进行时,存在于生命每一个动态的、真实的瞬间。
风潮之下:警惕新的规训与深刻的启示
在一片赞美声中,我们也需保持一份清醒的思考,当“优雅老去”成为一种被广泛追捧和讨论的模板时,它是否会在无形中构成对老年女性的新一层“规训”?是否意味着,只有那些保持苗条、打扮精致、生活多姿多彩的奶奶才值得被“看见”和赞美?那些因为病痛、经济条件或纯粹个人选择而呈现出另一种晚年状态的女性,是否会承受新的压力?美的标准应当多元,对老年生活的想象也应如此,我们反对对“大妈”的污名化,同样也应警惕用少数“美女奶奶”的完美形象,去遮蔽大多数普通老人真实、多样且同样值得尊重的生存状态。
尽管如此,“看美女奶奶”风潮的积极意义不容否认,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社会集体心理的变迁:我们对健康长寿的追求,正从单纯延展生命长度,转向提升生命各阶段的质量与光彩;女性的自我价值实现,越来越被视作一个终身议题;整个社会对于“老”的想象,正在从消极、依赖,转向更积极、更富有创造力的可能。
“看美女奶奶”,我们看的从来不只是保养得宜的外表,我们是在观看一种挑战时间暴政的勇气,一种重新定义生命阶段的智慧,一种将自主与尊严贯彻到底的优雅力量,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们每个人的祝福与启示:年龄会增长,但成长可以持续;皮囊会变化,但风格可以自成;生命会走向秋季,但精神的果实可以愈发甘醇。
愿我们都能拥有这样的眼睛,不仅善于发现“美女奶奶”的光彩,更能洞察并尊重每一个年龄、每一种状态下独特的美与尊严,因为,一个文明的社会,最终将体现在它如何欣赏和安置它的长者,如何让每一个生命的尾声,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不被定义的华彩乐章,这或许,才是“看美女奶奶”热潮背后,最值得我们深思与向往的未来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