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条巷子的人,都叫他“色伍月”,没人知道他的本名,就像没人清楚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到底活了多少年,这绰号黏在他身上,像他臂膀上褪不掉的靛蓝刺青——据说,是某个前女友的名字,在五月的某个深夜一气之下文的,从此,他成了“五月的颜色”,简称“色伍月”,他的人和这名字一样,带着点暧昧的脏旧,又有一丝不合时宜的诗意。
色伍月住在巷尾一间租来的平房里,他的日常声响,是清晨摩托发动机嘶哑的轰鸣,是深夜廉价白酒瓶哐当倒地的脆响,偶尔夹杂几句含混不清的醉话,他有一辆改装过的、声音奇大的摩托车,车身贴满狰狞的贴纸,皮夹克常年不换,袖口磨得发亮,身上混合着机油、烟草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底层男性的汗味,他蹲在门口抽烟的侧影,是巷子里一道令人下意识绕行的风景,大人们用他吓唬哭闹的小孩:“再闹,色伍月就把你抓走!”他似乎也乐于扮演这个角色,瞥向邻里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无所顾忌的挑衅。
我对色伍月的全部恐惧,在一个夏夜被打破了,那晚我下班很晚,巷子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我看见色伍月蹲在墙角的阴影里,动作很轻,我屏住呼吸,准备快速溜过去,走近了才看清,他面前蜷缩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母猫,身边挤着三四只小得可怜的猫崽,他正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火腿肠掰成极小的小块,放在一个缺口的瓷盘里,那只母猫警惕地看着他,却忍不住一点点凑近,最终埋头吃起来,色伍月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的烟忘了抽,长长的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察觉,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线条,竟奇异地柔和下来,那一刻,他手臂上张牙舞爪的刺青,仿佛也成了某种沉默的守护纹章。
后来,我观察到更多碎片,他会帮隔壁腿脚不便的朱奶奶把沉重的煤气罐拎上楼,做完就走,不要钱,也不多话,只接过老人硬塞的两个苹果,在手里掂一掂,他会修巷子里孩子们坏掉的滑板车,粗糙的手指摆弄那些细小零件时,有种违和的专注,我还听说——仅仅是听说——他早年那场轰动街区的“斗殴”,起因是几个混混在放学路上纠缠一个女学生。
关于色伍月的“案底”,是巷子里公开的秘密,版本不一,有的说是故意伤害,有的说是聚众斗殴,共识是:他进去过,三年,这履历是他身上最深的刺青,比胳膊上那个名字更醒目,也更致命,它将他牢牢钉在“社会边缘人”的十字架上,成为所有猜测、畏惧和鄙夷的源头,他似乎也认了,用更满不在乎的外壳来应对这钉痕,他找不到“正经”工作,断续打着零工,摩托车后座载过的姑娘,也渐渐从有些学生气的,变成了和他一样眼神飘忽、浓妆艳抹的类型。
转折发生在一个深秋,朱奶奶家的老式电视机坏了,哑然无声,奶奶急得不行,她是戏曲迷,每天雷打不动要看那档节目,她儿子在外地,一时回不来,色伍月被叫了去,他捣鼓了半天,最后发现是一个极其老旧的零件接触不良,市面上早已淘汰,他没说话,骑上摩托消失了两个小时,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不知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布满灰尘的同型号零件,更换,调试,久违的咿呀戏曲声重新响起时,朱奶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紧紧攥着他的手,色伍月却显得有些窘迫,匆匆抽回手,只说了句“好了”,就在他转身时,我瞥见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细长,像是被什么金属片划的。
后来朱奶奶儿子回来,专程提了水果去谢他,据说,那天色伍月屋里破天荒传出了不太熟练的、与人正常交谈的声音,而不是醉话或音乐轰鸣,再后来,巷子口那家新开的汽修店老板,不知怎么知道了色伍月“会弄车子”,试着叫他去帮了几天忙,老板后来跟人嘀咕:“话少,手狠,但活儿真不赖,特别是一些老车子的疑难杂症,他好像特别懂。”
色伍月还是那个色伍月,摩托依旧很响,偶尔依然会喝醉,但他蹲在门口抽烟的时间似乎少了,他的刺青还在,案底也无法擦除,可是,当清晨的阳光照进巷子,看到他穿着沾了油污的工作服,推着那辆轰鸣的摩托车去上班时,巷子里的人,包括那些曾经最怕他的主妇,目光里似乎少了些躲避,多了点别的什么,或许是一种默然的接受,又或许,是对那刺青之下、污名之下,某种顽强生命力的隐约尊重。
“色伍月”三个字,不再仅仅是一个带着贬损意味的绰号,它渐渐变成了一个中性的指代,指代那个有不堪过去、有粗暴外表,却也给流浪猫喂食、给孤寡老人修电视、最终靠一双手在油污中试图站稳的男人,他的救赎,并非英雄式的幡然醒悟或功成名就,而是如苔藓般,在生活的背阴处,一点点为自己挣得一点向阳的立锥之地,法律审判了他的过往,而生活,正在以它更复杂、更缓慢的方式,重新审判他的现在,那道刺青,刺的是过往一个仓促的决定;而此刻他手上新添的油污与伤痕,则是他正在书写的、关于未来的,沉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