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急诊科的自动门在寒风中嘶吼着滑开,轮床的金属轮子与瓷砖地面摩擦出刺耳的锐响,患者是一位八十岁的急性心梗老人,监护仪上的曲线抖得像狂风中濒临断裂的绳索,我,四十五岁的心外科副主任林致远,值这个本该由住院总医师盯的后半夜。
“准备急诊PCI(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通知导管室。”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有些干涩,跟在我身后的,是今晚的值班一线医生,陆衍,名牌上写着“住院医师”,规培第二年,二十五岁,顶尖医学院八年制博士毕业,是科室里人尽皆知的“天才”,理论扎实,手极稳,心气也极高,他口罩上的眼睛,年轻、锐利,像未经磨损的手术刀,闪着对一切复杂病例跃跃欲试的光,这就是典型的“年下”——技术上崇拜你,但观念上,总觉得自己代表着更新、更正确的未来。
导管室里,铅衣沉重,造影显示,老人心脏最重要的前降支近端完全闭塞,血流中断。“罪犯血管很明确,但钙化严重,像个石头管子。”我盯着屏幕,快速评估,“导丝通过会非常困难,球囊可能扩不开,做好支架无法到位的准备。”
陆衍在我身侧操作着导丝,他的动作确实精准、流畅,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可以尝试更硬的导丝,配合微导管,应该能过去。”他提议,语气里是学术讨论式的冷静。
我没有立刻同意,屏幕上血管的影像,那僵硬扭曲的形态,让我想起十多年前我独立主刀的第一例类似手术,那时我也像陆衍一样,相信技术能穿透一切壁垒,结果,导丝捅破了钙化斑块下脆弱不堪的血管壁,心包填塞,虽然最后救回来了,但病人术后并发症缠身,两年后还是走了,那个病人也有双混浊却温和的眼睛,手术前曾轻轻对我说:“医生,我不怕疼,你放手做。”
“先不忙。”我阻止了他准备更换更硬导丝的手,“联系心脏外科备台,告知家属病情,把最坏的可能性——包括术中介入失败转开胸的可能性,再沟通一遍。”
陆衍的手指顿住了,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清晰的质疑几乎穿透了护目镜:“林老师,现在转开胸创伤太大,患者年龄和基础状况未必能耐受,最新指南和文献显示,在这种情况下,使用旋磨技术处理钙化,成功率在提升。”
他说得没错,教科书和顶级期刊上都这么写,旋磨,用一枚镶满钻石颗粒的钻头,在血管里高速旋转,磨碎钙化斑块,听起来像科幻片,那是属于他们这一代医生的“神兵利器”。
“文献里的病人,平均年龄六十五岁。”我的声音混在监护仪的滴滴声里,没什么起伏,“我们的病人八十岁,钙化不是局部的环,是弥漫的、不规则的‘陶罐’血管,旋磨头一旦失控,或者磨穿,连开胸的机会都没有。”我顿了顿,看着他,“陆衍,你摸过这样的血管吗?不是在模拟器上,是在真正停止跳动、冰冷、僵硬的心脏上?”
他沉默了,年轻的侧脸线条绷紧,我知道他不服,在他接受的精英教育里,决策应基于最优证据、最新技术,犹豫和过度保守是另一种形式的失职。
介入尝试不出所料地艰难,导丝在钙化壁垒前一次次败下阵来,球囊用命名压、爆破压都无法扩张开哪怕一条缝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心肌在持续坏死,气氛凝固得像要结冰。
“准备旋磨。”我最终下了决心,但补充了一句,“用最小号磨头,最低速,陆衍,你操作。”
他眼睛一亮,那是被信任和挑战点燃的火,当那枚昂贵的钻石磨头在体外测试时发出尖锐的嗡鸣,当他隔着屏幕操控它接近那截“石雕血管”时,我看到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不是模拟器,没有重置键,铅玻璃窗外,是患者家属模糊而扭曲的焦灼面孔。
磨头开始旋转、接触,屏幕上的影像微微震颤,突然间,血管影像诡异地膨大了一下!
“停!后退!”我厉声喝道。
陆衍的反应极快,瞬间撤回,造影显示,万幸,只是内膜下的小夹层,尚未穿孔,但那一刻的死寂,比任何警报都惊心,他握着操作手柄的手指,指节白得吓人。
“看到了吗?”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这就是‘陶罐’血管,它不会按文献描述的标准方式破裂。”
我们放弃了介入,与家属紧急沟通后,送入了手术室,由等待已久的心脏外科团队进行了冠脉搭桥,过程艰难,但老人心脏重新跳动的那一刻,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术后第三天,老人醒了,查房时,他无法说话,却能用眼神缓慢地追踪我们的移动,我让陆衍去听听心肺,当他弯下腰,将听诊器轻轻贴在那布满岁月沟壑的胸膛上时,我看着他,年轻医生脸上那种笃定的、锋利的光芒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东西——他在聆听的,不仅仅是一次心跳,更是一个生命在极端脆弱下的挣扎与韧性。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陆衍主动开口,声音有些低:“林老师,我之前太依赖数据和器械了。”
我没有讲大道理,只是说:“走,带你去个地方。”
我带他去了医院地下一层,那个很少人愿意踏足的角落——太平间,并非为了恐吓,只是请管理老师打开冷柜,让他看一看,一个个冰冷的金属抽屉拉开,里面躺着的是曾经的“病例”,是统计学上的一个数字,是手术成功或失败的结果,但现在,他们只是失去了温度的人,有和昨晚老人一样皱纹深刻的,也有意外而亡、面容尚且年轻的。
陆衍站在那儿,挺拔的背影第一次显得有些僵直,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技术、指南、文献,它们告诉我们怎么打仗,用什么武器。”我看着苍白灯光下他年轻的侧脸,缓缓说道,“但它们永远不会告诉你,每一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人,他们是谁,他们走过怎样的路,他们被谁爱着,又爱着谁。‘年下’的优势是锐气,是无所畏惧;但医生的底色,是对‘死亡’这份终局签收单的敬畏,你的手未来会操作更精妙的仪器,但你的心里,得先‘摸’过这些冰冷的温度,才算真正拿稳了手术刀。”
他很久才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安详又永恒的面容上收回,看向我,那双曾只有锐利的眼睛里,悄然沉淀下了一些东西,那或许不是妥协,而是理解——理解医学不仅是科学的前沿突破,更是对人类生命脆弱性与尊严的永恒守望,年轻的光,需要照见过最深沉的暗,才会真正知道自己要照亮的是什么。
离开时,走廊尽头有窗,破晓的天光正一点一点渗进来,稀释着长夜的浓黑,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带着无尽的挑战,与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