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某个夜晚,在刚刚兴起的歌舞厅暧昧灯光下,丝绸裙裾第一次随着异域的鼓点旋转起来,那些勇敢扭动腰肢的女人们并不知道,她们震颤的不只是裙摆上的亮片,更是一个时代关于身体、欲望与自我表达的厚重帷幕。
九十年代初的中国,正处在一种奇特的张力之中,计划经济体制尚未完全退场,市场经济已如潮水般涌入街头巷尾,喇叭裤、烫发头、迪斯科——这些八十年代末的“叛逆”符号,到了九十年初期开始沉淀为更日常的风景,身体,尤其是女性的身体,在公共领域的表达依然被束缚在“端庄”、“朴素”的集体审美之中,旗袍的开衩高度、连衣裙的袖长、舞蹈动作的幅度,无不受到隐形尺规的丈量,直到那充满异域情调的鼓点响起,一种名为“肚皮舞”的东西,以它毫不掩饰的腰腹颤动、臀部摆动和肩颈诱惑,闯入了这片尚未完全解冻的身体疆域。
肚皮舞的进入是悄然的,却又是颠覆性的,它最初可能只是沿海城市涉外酒店里的异国表演,或是极少数“前卫”舞蹈培训班的猎奇课程,但当它真正走进普通女性的生活时,带来的是一场静默的身体革命,在工厂女工、学校教师、机关职员的业余生活中,学习肚皮舞成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时尚,那些在车间里操作机床的手,在办公室里写材料的手,开始学习如何在空气中划出柔美的弧线;那些常年被宽松工装或制服遮掩的腰腹,开始有意识地在镜前寻找一种截然不同的律动,这律动的核心,是正视并主动展示腰、腹、臀这些长期被文化羞耻感包裹的部位。
这不仅仅是舞蹈,这是一种崭新的身体语言,在集体主义叙事仍有余音的年代,个人的身体常常被视为建设的“工具”、国家的“砖瓦”,而肚皮舞,以其对腹部——这个与生命孕育、本能欲望紧密相连的核心区域——的聚焦和颂扬,宣告了一种个体主义的、感官自觉的身体观,它不再是为了表现劳动的光荣或革命的激情,而是纯粹为了感受肌肉的收缩与舒张,为了享受韵律带来的愉悦,为了在镜中看到一个性感、有力、掌控自身节奏的自我形象,那缠绕在髋部的腰链,随着摆动沙沙作响,如同一种私密的、欢庆的节拍,标记出个体生命节奏从宏大交响乐中的剥离。
这种“剥离”与“觉醒”并非一帆风顺,肚皮舞在当时也面临着“有伤风化”、“资产阶级情调”的指责,学习它需要勇气,在公共场合谈论它更需要勇气,但也正因如此,它成为了九十年代女性意识觉醒的一个独特注脚,它与同时期文学作品中的女性私人化写作、流行音乐中逐渐直白的情感表达,共同构成了一个时代的心灵地貌,女人们通过控制一块特定肌肉的颤抖,来体验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自我身体的掌控权;通过模仿一种古老的、源自他者的舞蹈,来探索被压抑已久的本能与美感,身体,从这里开始,不再是单纯的生理存在或道德载体,而逐渐成为一个意义生成的场所,一个自我赋权的战场。
肚皮舞早已褪去当年的神秘与争议,成为健身房里寻常的课程,但回望1992年那最初的一圈震动,其涟漪至今未消,它提醒我们,一个时代的开放,不仅体现在思想市场的活跃或经济数字的增长,更体现在每一个个体对自己身体的态度上,当第一副腰链在朴素衣衫下隐隐作响,当第一个腹部波浪勇敢地打破沉闷的空气,一种关于自由、愉悦与自我主宰的微小而坚定的宣言,已然随着东方的鼓点,刻入了历史的肌理,那些在九十年代阳光下或灯光里悄然扭动的腰肢,不是堕落的前奏,而是一个古老民族的身体,在现代化进程中,重新学习感受自身生命力时,所发出的、最真实而动人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