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民间视频档案员,专收古怪录像带。 那天从旧货市场淘到一盒编号407的带子,标签手写:看完全片者,情感将被抽干。 起初以为是恶作剧,便在工作间播放。 画面里只有一个背对镜头的人,在空房间反复调整一台老式摄像机。 三天后,我发现妻子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一周后,我对着父母的葬礼毫无波澜。 我正在看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模糊透明。 而录像带里的那个人,终于把摄像机调转过来,露出了我的脸。
《我找到了那盘被抹除的407号录像带,我也快“消失”了》
旧货市场的尘埃,在午后斜照的光柱里翻滚,像无数细小的、焦灼的幽灵,我穿梭在堆积如山的旧物之间,手指拂过蒙尘的相框、锈蚀的钟表、字迹洇开的账本,寻找那些被时间遗弃的“眼睛”——录像带,我叫林默,一个没什么名气的民间视频档案员,或者说,一个收藏影像“幽灵”的拾荒者,人们丢弃记忆,我负责打捞,尤其偏爱那些内容离奇、来历不明的带子。
角落那个总挂着高深莫测笑容的摊主,这次从油腻的编织袋底,慢吞吞摸出一盒,没有彩色塑料外壳,只有最原始的黑色卡纸套,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正中贴着一小块泛黄的标签,纯蓝墨水的手写体,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冷硬:“编号:407,警告:连续观看至片尾者,其情感将被逐帧抽干,慎之。”
我掂了掂,带子很轻,里面似乎没多少内容,典型的故弄玄虚,旧时代低成本恐怖片的宣传伎俩,或者某个孤独者的恶作剧,摊主报了个价,低得离谱,仿佛急于脱手,我付了钱,将它扔进随身帆布袋,和其他几盒同样看似古怪的带子混在一起,那时我以为,这只是又一次平淡无奇的收获。
当晚,在我的工作间——也是家里一间塞满设备和旧货的储藏室——我拉上厚重的遮光帘,打开了播放器和那台小监视器,空气里有灰尘和电子元件加热的淡淡气味,我将407号带子推进卡槽,机器发出沉闷的吞咽声。
沙沙的噪音过后,画面亮起,没有片头,没有字幕,直接切入内容。
一个空房间,墙壁是那种惨淡的、带着细微裂纹的米白,没有任何装饰,地板是老式的水磨石,黯淡无光,房间中央,一把木质靠背椅,对着镜头方向,但椅子上没有人,画面右后方,一个人背对镜头站着,穿着普通至极的灰色夹克,深色裤子,他正微微弯腰,摆弄着前方一台架在三脚架上的老式摄像机,那机型很笨重,属于上个世纪的产物。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全是这个背影,他在调整摄像机,动作缓慢,精确,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专注,他擦拭镜头,拧动旋钮,检查取景框,偶尔侧耳倾听机器是否运转正常,没有对话,没有音乐,只有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手指触碰金属的冰冷响动,以及机器内部继电器偶尔的“咔哒”声,时间感被拉得粘稠而漫长,一种无形的压力,透过屏幕,弥漫到我的工作间,我起初觉得荒谬,甚至有点无聊,但眼睛却无法从那单调重复的背影上移开,他调整的角度,他触摸机器的顺序,都有一种古怪的、仪式般的韵律。
就在我耐心快要耗尽,考虑快进的时候,背影似乎终于满意了,他停下动作,静止了几秒钟,画面毫无征兆地黑了,片尾?我皱眉看向进度条,还有一小段,大约十几秒的全黑之后,信号重新出现,依旧是那个空房间,那个背影,但这一次,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始向左转身,灰色的夹克肩线一点点偏离,露出一点点侧脸的轮廓阴影……
“咔。”
带子播放完毕,自动停止了,最后那个未完成的转身,悬在了漆黑的屏幕里,也悬在了我的脑子里。
我关掉设备,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除了制造了一点心理上的不适,没什么特别的,什么情感抽干,无稽之谈,我甚至有点失望,这噱头大于内容。
变化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晚饭时,妻子苏婷跟我说话,说到她同事一件有趣的糗事,我听着,应和着,但发现自己很难跟上她的情绪,她笑得眼睛弯起,我却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她的喜悦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无法传递到我这里,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看着我:“林默,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心不在焉的。”
“没事,可能最近整理带子有点累。”我挤出笑容。
但她看我的眼神,在那一瞬间,让我心里轻微地“咯噔”了一下,那不是往常的关切或嗔怪,而是一种打量,一种确认,仿佛在辨认一个有点眼熟、但又不敢确定的陌生人,那眼神里,有一种空洞的疏离,我摇摇头,驱散这荒谬的感觉。
第七天,老家打来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语无伦次,父亲心脏病突发,没抢救过来。
我请了假,和苏婷赶回去,葬礼肃穆而哀伤,亲戚们面容悲戚,母亲几次哭晕过去,我站在亲属队列里,接受众人的慰问,我应该悲伤,应该痛苦,应该回忆起父亲的点点滴滴然后心如刀绞,可是没有,我心里一片平坦,没有波澜,我看着父亲的遗像,那张熟悉的脸,我知道“他是我父亲”这个事实,但就像知道“地球是圆的”一样,只是一个客观陈述,激不起任何情感的涟漪,我甚至能冷静地观察葬礼的流程,思考某个环节是否妥当,苏婷在一旁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在抖,眼眶通红,我感觉到她手掌的颤抖和冰凉,但那只是一种物理触感,与我内心的那片死寂毫无关联,我扮演着孝子的角色,举止得体,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了,不是麻木,麻木之下还有余烬;这是一种彻底的“空”,情感的存在被直接“删除”了。
回到城市后,这种“空”在蔓延,我对工作失去了兴趣,那些曾经让我着迷的古怪录像带,现在看来索然无味,和朋友聚会,他们的欢笑、抱怨、激动,都像劣质的背景音,无法进入我的世界,就连对苏婷,我依然履行丈夫的责任,但拥抱时感觉不到温暖,亲吻时尝不到甜蜜,她越来越沉默,看我的眼神日益惊惧,开始睡在客房,我们之间,隔着一层越来越厚、无法穿透的冰墙。
直到昨天。
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刷牙,浴室灯光冷白,我抬起眼,看向镜中的自己,黑眼圈很重,脸色苍白,我漱口,擦嘴,我注意到镜子里我脸颊的轮廓边缘,似乎……有点发虚?不像往常那样清晰,我凑近,睁大眼睛,不是错觉,镜中影像的边界,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变得朦胧、稀薄,仿佛像素正在一点点丢失,或者像一幅受潮的水彩画,色彩正从边缘悄悄洇开、淡化,我伸出手,触摸镜面,指尖传来冰冷的坚硬触感,镜子里那个“我”,也做着同样的动作,但它的指尖轮廓,已经有些模糊了。
恐惧,这种理论上我应该感受到的情绪,并没有出现,我只感到一种冰冷的、绝对的确认,那个警告是真的,407号录像带,它不是在吓唬人,它是在执行某种……程序,而我已经看到了“片尾”——那个未能完全转过来的背影。
我跌跌撞撞冲回工作间,手指冰冷僵硬,几乎抓不住那盒黑色的录像带,我再次把它塞进播放器,疯狂地快进,直到最后那十几秒的黑屏,然后恢复正常播放。
空房间,背影。
他再次开始转身,和上次看到的一样缓慢,但这一次,播放没有在关键时刻中断,灰色的背影持续向左旋转,肩膀,手臂的线条,一点一点地偏离原来的角度,我的心跳(如果那机械的搏动还能称为心跳)似乎也随着这旋转被拧紧。
他转了过来。
镜头稳稳地,对着他的正面。
那件灰色的夹克,穿在我的身上,那条深色的裤子,是我的尺码,那张脸,因长时间面对镜头而显得有些僵硬、缺乏表情,但每一个细节——眉毛的弧度,眼睛下方淡淡的疲惫阴影,甚至左边眉骨上那道小时候磕碰留下的、极浅的疤痕——都是我的,确凿无疑。
“我”站在空房间中央,面对着摄像机镜头,也就是此刻正在观看的我,屏幕里的“我”,眼神空洞,穿透了屏幕,直接落在现实中的我的身上,那不是看,那是一种“确认接收”,仿佛在说:你看到了终点。
视频至此,彻底结束,屏幕归于黑暗,只映出我此刻僵硬惨白、边界正在模糊的脸。
原来,那盘带子记录的,不是一个陌生的诅咒,它是一个邀请函,一份操作说明书,也是一个终点站的证明,它抽干的不是随机的“情感”,它是在对观看者进行精准的“格式化”,将那个空置出来的“位置”,与磁带里这个早已失去一切情感、只剩下空洞形式的“我”,进行同步,覆盖。
我坐在监视器前,看着彻底黑下去的屏幕,镜子里,我的影像比刚才又淡了一些,像褪色的旧照片,我能感觉到,不仅仅是影像,某种构成“我”之存在的基础,正在被抽离、稀释,很快,镜子将空无一物,而苏婷,或者任何其他人,将彻底忘记曾有一个叫林默的录像带收集者存在过,我会成为另一个“407号”的禁忌传说,躺在某个旧货市场的角落,等待下一个好奇的、不信邪的眼睛。
工作间很安静,只有机器散热风扇的低鸣,我抬起手,想关掉播放器,手指穿过电源键的虚影,按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