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影院在城市地图上,是一个几乎要被忽略的小点,它不在繁华的商区,也没有炫目的LED外墙,只是安静地栖身于一条老街道的拐角,门头是褪了色的暗红,几个字被经年的雨水洗得有些模糊,推开门,没有爆米花甜腻的香气洪流,只有一丝旧书籍、灰尘与老式绒布座椅混合的、微微泛潮的、宁谧的气味,这便是它的全部迎宾礼了,售票窗口小得仅容递钱取票,玻璃后是位总在织毛线的阿姨,仿佛时光在这里,本就该被编织成一道缓慢、绵长的线。
走进放映厅,光线陡然沉入温柔的昏暗,座位是那种老式的翻板椅,起身时会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像是岁月骨骼的一声叹息,银幕不算大,边缘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卷曲,但奇异的是,当灯光彻底熄灭,那道唯一的光束从身后的小窗投射而出,灰尘在其间翩然起舞时,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便悄然降临,这里不放最新的爆米花大片,片单有些任性,有时是胶片时代的国产老电影,画面带着特有的颗粒与划痕;有时是冷门的欧洲文艺片,台词像诗一样在昏暗中流淌,来看电影的人不多,散落在偌大的空间里,彼此隔着好几个空位,像是默契地守护着各自一方私密的光影池塘,偶尔有迟到的老人,打着手电,光束小心地贴着地面,像在溪流中探寻一枚温润的卵石,唯恐惊扰了银幕上正在进行的悲欢。
我常选一个靠后的位置,电影演了什么,有时并不全然重要,我更像一个观察者,观察这空间本身,前排那位老先生,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看到动情处,会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手帕,轻轻按按眼角;另一侧总坐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在笔记本上借着银幕的微光,飞快地记录着什么,我们互不相识,却在同一片光影的呼吸里,共享着一份无须言说的连接,这让我觉得,丫丫影院本身,就是一部沉默而丰饶的电影,它的墙壁吸收了太多泪水与欢笑,它的座椅承托过太多疲惫或兴奋的身体,它的空气中,悬浮着无数个被光影照亮的、已然消逝的瞬间,我们是偶然走入这一幕的临时演员,而影院,才是那个永恒的、包容的叙事者。
有人说,这样的影院是时代的“余烬”,是注定要被更明亮、更高效、更刺激的观影方式所取代的旧物,我无法反驳,流媒体平台触手可及,巨幕与杜比音效带来震撼的官能体验,快节奏的社会似乎已难容下这样一种“低效率”的沉浸,我总执拗地认为,有些价值无法被效率衡量,丫丫影院提供的,不仅仅是一部电影的放映,更是一个“空间”,一个允许你与电影独处、也与自己的内心对话的“场域”,你不能快进,不能暂停,不能滑动手机,你被“困”在当下的叙事里,被迫完整地经历一段他人的生命历程,这种“被迫”的专注,在信息碎片如洪流的今天,已成一种奢侈的修行。
它更是一个社区的“文化壁炉”,那位织毛线的售票阿姨,能叫出许多常客的名字;散场后,偶有观众在门口就着夜色讨论几句剧情,仿佛从共同的梦境中醒来,需要几句交谈来确认现实,这些微弱的社会联结,像星火,温暖着都市原子化生活中渐趋冷寂的角落,它不像那些宏伟的文化地标,试图教育或震撼你;它只是存在,像一个沉默而温和的长辈,用它的存在本身告诉你:有些缓慢是好的,有些陈旧是温暖的,有些孤独是可以共享的。
走出丫丫影院,重返霓虹流淌的街道,车流的喧嚣瞬间包裹上来,刚才的两小时,仿佛一个被小心翼翼嵌入现实的、柔软的梦境,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老旧扶手上的木质触感,眼底还晃动着胶片光影特有的温润色调,我知道,丫丫影院这样的地方,终有一天或许真的只会存于记忆,但正因为如此,每一次走进,都像一次温柔的打捞,我们从飞速旋转的时代涡流边缘,打捞起一段沉静的光阴,一缕人与人之间未散的温情,一种专注沉浸的可能,打捞起的,何尝不是我们自己那部分渴望栖息、渴望连贯、渴望在集体共鸣中确认孤独并不彻底的心绪?
那褪色的红门,那嘎吱的座椅,那光束中舞蹈的尘埃,都成了时光的褶皱,我们短暂地步入其中,被它包裹,被它抚平内心的毛躁,然后带着一丝被浸润过的宁静,重新投入世界的喧嚣,这便够了,有些地方的存在,并非为了赢取未来,而是为了温柔地抵抗一种全然的遗忘,让飞速向前的时光里,始终有一隅,为“余温”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