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农夫开始反抗,一场跨越千年的怒火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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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坊小使趾高气扬地踢开柴门时,绝没想到那把沾着泥的锄头会迎面而来,公元809年,长安郊外,一个连名字都未留下的农夫,在宦官以“供鸟雀”为名强征赋税、凌辱家人时,举起了手中的农具,这场载于《顺宗实录》的“农夫殴宦”,如一道撕裂盛唐夜幕的闪电,短暂、暴烈,却照见了权力最深的褶皱——当压迫越过某个看不见的界碑,连最驯顺的沉默,也会爆发出雷霆。

韩愈以史笔寥寥记之:“农夫”与“宦者”的冲突,表面是具体的赋税纠纷,内核却是两种生存逻辑的终极碰撞,宦者的权力是延伸的、抽象的,来自深宫,化为敕令,最终落在农夫仅有的粟米与尊严上,农夫的愤怒则是具体的、扎根的,源于土地被践踏,妻儿被恫吓,源于“活下去”的最朴素法则被蛮横打断,这一殴,不是阴谋,不是革命,是一个生命体在生存底线被刺穿时,最原始的反噬,耐人寻味的是,事件以宦者“流汗脱去”狼狈收场,朝廷对此事的处理也透露着微妙的态度,未深究农夫之罪,这仿佛一道历史的缝隙,让我们窥见:绝对权力的运作,内心也暗藏对“反弹”的忌惮,它恐惧的,从来不是有组织的反抗,而是那无法预计算、无法被规训的、源自生命本能的瞬间爆发。

千年易逝,宫阙成土,但“农夫”与“宦者”的隐喻,却从未褪色,我们今日所处的数字穹顶之下,抽象的“权力”化身为何?它或许是系统性的不公,是资本无声的剥削,是流算法编织的信息茧房,是庞大官僚机构中一个冰冷而无法申诉的编号,而现代的“我们”,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农夫”?在数据田地上耕耘,用注意力浇灌流量,却时常感到劳动成果与生活尊严被无形之手攫取,当代的“殴”,又是什么?它可能不是血肉之躯的碰撞,而是那则刷屏的、控诉不公的万字长文,是千万次转发汇聚成的舆论海啸,是集体诉讼中那份沉甸甸的起诉书,是流水线上突然按下停止键的集体沉默,甚至是年轻人中流行的“躺平”与“不合作”——一种用消极空间构筑的消极反抗。

从唐代田埂到现代屏幕,反抗的形式天翻地覆,但内核中那股基于“人之为人”的尊严感,一脉相承,韩愈笔下农夫的锄头,与今天公众在社交媒体上的追问,共享同一种精神谱系:对“凭什么”的终极质问,这种反抗,本质上是在否定一种被预设的“理所应当”——宦官的小使理所当然可以掠夺?平台算法理所当然可以监控一切?雇主理所当然可以侵占私人时间?反抗,正是在为“理所不应当”划下红线,是从“忍受”的沉默大陆中,崛起的尊严岛屿。

我们不能仅停留在浪漫化的颂扬,农夫的一击固然壮烈,但其个体性、偶然性与悲剧性也显而易见,真正坚韧的力量,在于如何将瞬间的怒火,淬炼为持久的理性之光;将本能的抵抗,转化为建构新共识的起点,这意味着,反抗之后,更需要建设:建设制度性的保障以替代个人的孤勇,建设畅通的沟通渠道以化解淤积的怨愤,建设真正尊重每一个“农夫”劳动与尊严的社会契约,历史告诉我们,压迫从来不会自动退场,但每一次被记录、被传播的“反抗”,无论成败,都是一颗埋入时间土壤的种子,它提醒着权力的傲慢者,界限何在;也鼓舞着后来的“农夫”,你们捍卫尊严的声响,纵使微弱,也将汇入人类追求公平正义的永恒回音。

说到底,那个挥动锄头的唐人身影,或许从未远去,他活在每一个拒绝被异化、被漠视的现代人心中,当我们选择不沉默,当我们为不公发声,当我们用合法的方式坚定捍卫自身权益,我们便都在延续那场古老的“殴宦”,这不是鼓吹暴力,而是确认一个朴素的真理:任何坚固的权力堡垒,其最畏惧的,永远是那第一声来自生命深处的、不再顺从的脆响,这声响本身,便是希望破土而出的声音。